妾身惶恐 22葛東門
22葛東門
今日一早,外出遊學的葛東門葛先生回來了,李總管便殷勤地派人收拾葛先生先前住的院子,又讓廚房中午做葛先生喜食的菜餚。
這邊他剛安排好,卻有人來叫他去見太子殿下,李總管不敢耽擱,立馬就去了太子寢殿。
這葛先生可是當初太子殿下親自赴君陽國極東之地請來的,乃是國士無雙的喻雪先生之徒,先前無數公卿王侯去請都請不動,獨獨跟著太子回了東陽宮。而太子對葛先生亦是親厚,無所不應,同寢同袍。
李總管進了殿門,便見葛東門和太子對立而坐,几上一副殘局勝負未分。
“老奴見過殿下,葛先生安好啊。”
“勞您記掛,小生甚好,甚好。”葛東門眼睛微眯,十分和善道。
“李總管,櫻夫人這幾日夜裡都去廣湘宮了吧?”百里樂正輕裘緩帶,手中執一枚墨玉棋子,緩緩落在了棋盤上。
李總管對謝櫻櫻倒是頗有好感,道:“是,櫻夫人這幾日都去廣湘宮探診了,孫大夫說見效顯著,娘娘這幾日沒了病痛,心情便好了很多呢!”
“那她可還安分?”
“安分,安分得很吶!這櫻夫人不但待人和氣,而且也不嬌氣,平時根本不出院門,更是菩薩心腸,把老奴幾十年的老寒腿都治好了呢!”李總管不遺餘力地誇了謝櫻櫻一通,生怕百里樂正覺得謝櫻櫻有絲毫不好。
男子又落下一子,抬頭看李總管,笑道:“那李總管去把櫻夫人請來吧,讓她帶著簫過來。”
李總管領命去後,葛東門抬眼問道:“殿下不放心這女子?”
“倒也不是不放心,只是覺得有些古怪,哪裡古怪卻又不知道。”
葛東門笑得莫名高深:“這次雲遊,我在永晝之巔見到了空痴大師,我問說,為什麼誰都知道功名終究成塵土,可是卻不是誰都能勘破。”
“喔?那空痴大師如何回答的?”
“大師說,禪機未到。”
百里樂正道:“那我希望先生的禪機永遠不要到來。”
葛東門道:“小生的禪機一時半刻是到不了的,可是櫻夫人的古怪之處也要等待時機方能看透吧。”
“先生慧根深厚。”
葛東門思慮一番,笑道:“小聲出遊將歸之時,便聽說殿下收了一名女子,小生當時還是非常驚訝的。”
“先生有何可驚訝的?”
“殿下數年未曾寵幸任何女子,世人都傳殿下不愛婦人。”
“不愛婦人,那便是愛兒郎了,葛先生可要千萬小心些。”百里樂正眼睛微眯,眼角似乎帶了情|欲,看得葛東門呆了呆。
他一驚,急忙轉過頭去,告饒道:“殿下且饒了小生罷,小生可是生受不住的。”
兩人說話的功夫謝櫻櫻已經到了門口,她進了門便看見了坐在百里樂正對面的男子,那男子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雙眉修長,宛如一字,一雙眼睛像是透著笑意,身著青金色布衫,顯得倜儻落拓。
“櫻櫻,這是葛東門,葛先生。”
謝櫻櫻十分恭敬地福身問好,那葛東門也起身回禮,笑道:“櫻夫人美貌,難怪太子殿下傾心。”
謝櫻櫻心想這人睜眼說瞎話,卻是口上道謝。
葛東門打量了她手上玉簫一番,道:“小生素喜音律,不知能否勞煩櫻夫人賜曲。”
謝櫻櫻是不太想吹與眼前這兩人聽的,只是卻也推脫不過去,只能吹了一曲《惜春朝》,簫聲低沉幽咽,似述一個女子的愁腸。
聲音停止良久,葛東門才開口讚道:“櫻夫人的技藝超群,更難得的是簫聲入了情,也難怪那日王家三郎聞了簫聲便要尋了人來。”
“先生謬讚。”謝櫻櫻手指輕叩玉簫,垂著眼。
“只是櫻夫人簫聲之中的滄桑之感,並不似夫人的年紀所應該有的,不知這又是為何啊?”
謝櫻櫻抬頭看葛東門,頗有些傷感的模樣:“這曲《惜春朝》本是多年前我聽另一個人吹奏的,因為時常聽那人吹奏,漸漸便也學會了這曲子,曲子中自然帶了那人的滄桑。”
這樣的解釋也是能講通的,葛東門便也沒有再糾纏於這個問題,只道:“櫻夫人簫聲意境深遠,不知道能不能再賜一曲?”
謝櫻櫻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道:“不是櫻櫻不願意,只是櫻櫻只會這一曲。”
“只會這一曲?”這次連百里樂正也有些驚訝了。
謝櫻櫻如實點頭,道:“確是隻會這一曲。”
百里樂正垂眸片刻,道:“無妨,櫻櫻既然懂得音律,學新的曲目自然是不難的,以後每日晌午便來此處跟葛先生學習曲子罷。”
“櫻櫻遵命。”
半月之後,整個容城都在謠傳,說當今太子殿下十分喜歡那新入東陽宮的櫻夫人,每日必與之相依相偎,聽其吹簫方能安心。
謝櫻櫻感嘆三人成虎,扭曲事實。她簫聲難聽,葛東門雖然極力教導,卻是進步頗慢,太子殿下雖然忍耐著,卻是也快至極限了。
*
惠貴妃的心疾時日持久,謝櫻櫻雖然是梅玉的親傳弟子,卻也不是大羅神仙,自然每日入夜都要去廣湘宮中施針,免得病情復發。
這日她與常青剛剛出了廣湘宮,常青便見一道黑影從宮牆躍進了廣湘宮之中,常青想也未想便縱身追去,謝櫻櫻想攔他卻是有心無力。
世上哪裡有這樣的巧合?你一出門便遇上刺客跳牆?謝櫻櫻心中浮現四個字:調虎離山。
“謝六小姐。”謝櫻櫻的身後傳來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一瞬間她脊背生寒。
她緩緩轉過身,眼前男子劍眉星目,蟒袍加身,正是那日遊湖之時謝櫻櫻見過一次的三皇子。
謝櫻櫻急忙矮身行禮:“妾身見過三殿下。”
百里琅華並不叫謝櫻櫻起身,只問:“這麼晚了,謝六小姐為何進宮來?”
謝櫻櫻揚了揚手中空著的食盒,道:“太子殿下關心惠貴妃娘娘,遣妾身來送些精緻的點心。”
“七弟也真是的,送東西何必要這麼晚呢。”
謝櫻櫻矮著身子,不敢看百里琅華,更加不敢辯解什麼,只盼望常青快些回來。
“這幾日王謝兩家交惡,謝六小姐可知道是什麼原因?”男子聲音實在太過平淡,謝櫻櫻卻隱隱能感受到那被平淡壓制之下的驚濤駭浪。
她必須要仔細考慮自己所說的話,否則不但會對局勢有害,更是容易當下喪命,她聲音平靜如斯:“妾身想,大概是上次王家三郎留宿謝家,謝家送的湯裡面有毒,後來又把櫻櫻送入了東陽宮中的緣故吧?”
謝櫻櫻只說那湯裡有毒,卻不說謝家要毒害王元昭,頗帶了些為謝家辯白的感覺,而王元昭不欲把謝櫻櫻牽扯進來,與百里琅華敘述之時也未提謝櫻櫻曾經警告於他,是故今日百里琅華有些不能確定謝櫻櫻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謝六小姐且起來吧,不知謝六小姐覺得謝家會不會投入七弟門下呢?”他這話問得實在太過赤|露,還帶了謝櫻櫻不應該知道的隱秘。
謝櫻櫻一愣之後立刻跪了下去,聲音顫抖:“妾身一介婦人,實在不知當中緣由,殿下請不要與妾身開此等玩笑。”
這樣的反應是一個婦人本應該有的反應,可是這個反應實在太過完美,太過精準,反而讓百里琅華懷疑了,他蹲下身,一隻手搭在了謝櫻櫻的頸上,只要他稍稍使力便能震斷謝櫻櫻的頸骨。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謝櫻櫻的命就這樣被一個人握在手中,生死只在那人一念之間。
“謝氏櫻櫻,這麼晚你來廣湘宮送糕點,你說我會相信麼?”
謝櫻櫻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的耳膜,她身上的顫抖傳到了百里琅華的手心。
“妾身確實不是來送糕點的,只是太子殿下時常讓常青大人帶妾身來廣湘宮,妾身每日都只是在一間屋子裡等常青大人,根本見不到惠貴妃。”謝櫻櫻這一番話倒是也沒有什麼漏洞,隻影射百里樂正讓常青來傳遞訊息,謝櫻櫻不過是一個幌子。
只是她頸上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留著你是一個禍害。”他話音一落,殺氣暴增,謝櫻櫻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呵,常青回來的倒是及時。”
頸上的手已經移開,謝櫻櫻卻是不敢動,直至常青出聲詢問她才敢抬頭,此時已是不見了百里琅華的身影。
常青見她跪在地上,又臉色煞白,心知適才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謝櫻櫻卻什麼也不說,只健步如飛地往回走,到了東陽宮內院竟然脫力地摔坐到了地上。
玉蟬春菱正好在院中,見狀都是一驚,便想上前扶她,她卻搖手拒絕。
“且讓我坐一會兒,剛才險些被人給扭斷了脖子,嚇死我了!”
兩人面面相覷,卻不是是誰要殺謝櫻櫻,常青已經從百里樂正處回來,見謝櫻櫻坐在地上頗有些輕視:“膽子這麼小怎麼配當殿下的隨從,還不快起來去見殿下。”
謝櫻櫻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怒瞪了常青一眼,決定一會兒定要好好告常青一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