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21城府
21城府
“你可知一個大夫的手廢了,他便再沒有用處了麼?”
男子臉上帶笑,說出這樣一句似是警告她的話來。
謝櫻櫻有一個好處,就是她不如人強的時候,她便痛痛快快地服軟。
“實在是形勢緊急,當時腦中什麼也沒想,以後絕不會如此了。”
“櫻櫻,那日在月西亭裡,你跪在我面前,說讓我把你當成屬下、僕從、大夫,你既然要以屬下的身份留在我身邊,就要以屬下的要求約束自己,而我百里樂正的手下永遠不可以是累贅。”
“櫻櫻會謹記在心。”眼前這風華絕世的男子在告訴她:若是他日你成了累贅,便只能被拋棄。
而她會努力讓自己一直是對他有用的屬下。
“過來。”
謝櫻櫻十分聽話地走到矮几旁邊,百里樂正卻是掀起了她寬大的袖子。袖子遮掩著的這一隻纖細修長的手,這隻手在施針救人時也是靈巧非凡到令人驚歎的,只是此時這隻手緊緊握著一柄鋒利的匕首,滴滴紅豔的液體沿著匕首的尖端滴落下來。
百里樂正抬眼看謝櫻櫻,道:“你這手當真是不想要了麼。”
謝櫻櫻咧嘴苦笑一聲,討饒道:“當時抓得太緊,現下手指一動便疼得受不了,還請勞煩殿下幫忙把匕首拿出來。”
聽她如此說,百里樂正便沒有再問,手上用力一拉她的手臂,讓她坐在了他對面,然後一手搭上她的手腕,也不知是用了什麼巧勁兒,謝櫻櫻只覺右手無力,匕首終於“鏗”地一聲落到了地上。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雖然手指還在顫抖著,但好在沒有傷到筋骨,養些時日便是能好的。
拿出了匕首,百里樂正的手卻依舊搭在謝櫻櫻的手腕上,謝櫻櫻便也由著他探自己的脈。
過了一刻,百里樂正鬆開她的手腕,手掌下移扶在了她的手背上,也不知從何處拿出一個瓷瓶來,把瓶子裡紫紅色的粉末灑在謝櫻櫻的手指上,那藥觸膚之時便溶入肌理,不但止了血,連傷口都迅速地癒合了。
謝櫻櫻看見那瓶子的時候眼中便已經有些驚異了,待見得那紫紅色的粉末更是驚詫不已,想起眼前男子城府之深,便收了三分的驚詫之情,訝然開口:“這是九寶散?”
百里樂正上好了藥才回道:“正是九寶散,是多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從梅玉先生處得來的,這九寶散乃是治傷奇藥,不知櫻櫻可會制此藥。”
謝櫻櫻面無異色,道:“這藥的製作方法倒是沒有什麼難的,只是九寶散以九寶命名,便是因為要用九樣珍奇寶貝配置,此九樣都是極為難找齊的,所以我師父也不過配製過幾瓶而已。”
百里樂正沉吟一番,道:“那你且把那九樣寶貝告知我,我讓人去尋找,若是找不到便也沒有什麼。”
謝櫻櫻應聲,只是手受了傷此刻拿不了筆,正躊躇間百里樂正已經拿起了筆,溫聲道:“你且說吧。”
“第一樣是西通國北方望雪崖的望雪草,第二樣是西通國四方城郊的野犀角,第三樣是君陽國極北之地三青鳥頭頂上的翎羽,第四和第五樣是東海的玳瑁和蛟珠,第六和第七樣是浮端國的紫雲香和血紅珠,第八樣是常曦國瀚茫雪山上生活的褐蚰蟲。”謝櫻櫻說到第八樣便停住不再往下說了。
百里樂正轉頭看她,面帶微笑:“既然這前八樣分佈在西通國、君陽國、浮端國、常曦國和東海,那第九樣應該是在我黎夏了吧,只不知是一樣什麼東西呢?”
謝櫻櫻嚥了咽口水,心中甚是忐忑,顫顫巍巍道:“第九樣是黎夏皇陵之中的福芝。”
男子眼中笑意更濃,問道:“你可是也進了皇陵?”
謝櫻櫻急忙搖頭,她雖然平日時常以梅玉的名號招搖撞騙,但卻是真的沒幹那掘人祖墳的事情來,此刻更是恨不得以死明志一般:“我絕沒進皇陵裡去,師傅嫌棄我全無武功,所以並未帶我去。”
百里樂正笑意稍減,沉吟道:“適才我探你脈搏,並不只是虛弱無力,竟然是經脈盡毀,且胸腹之間有一股寒氣盤踞不去,你自己都沒有辦法治麼?”
謝櫻櫻搖搖頭:“我師傅亦是沒有什麼辦法的。”
百里樂正於是也不再糾纏,交代道:“這幾日你的手受傷了不必去廣湘宮,有什麼治療的想法可以與孫大夫商量,等傷好後每日子時跟常青去廣湘宮治療。”
“櫻櫻遵命。”
謝櫻櫻離開後百里樂正叫了常青進來,問了事情的經過後,嘆了口氣道:“常青你如實告訴我,玉蟬的匕首可是你給的?”
常青立時跪了下來,背脊挺直道:“常青有罪,匕首確是常青給玉蟬的,常青以為玉蟬姑娘定是恨謝櫻櫻,必殺之而後快,沒想到她卻是要自殺的,險些釀成大禍,請殿下責罰常青。”
百里樂正並不訓斥常青,只道:“那日在月西亭你說謝櫻櫻把玉蟬推出去頂替自己,我並未糾正你,只因為我知你倔強無比,我想時日久些你必定能看清,今日卻是不能放任了。”
常青依舊不為所動:“屬下請殿下教誨。”
“你說謝櫻櫻為什麼退了王夢惜的婚事,反而想成為我的屬下?”
常青想也未想:“自然是為了讓殿下庇護於她。”
“那常青覺得以王夢惜的為人,已經願意不顧王文昌的反對娶她為正妻,之後會不會寧願自己受傷也要護她周全?”
“自然是會的。”
“可是她棄了已經唾手可得的靠山,反而選擇在東陽宮戰戰兢兢靠自己贏得庇護,常青便應該明白她那日在月西亭說是為了王夢惜的一番話不是作假的。”
常青胸口上下起伏,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來。
百里樂正又問:“她在謝家夾縫求存,為了最後能走出謝家而施計挑撥,謝婉寧欺辱她,她便還謝婉寧以欺辱,當形勢所逼她便也能親手殺人,下手決絕卻不殘忍,有慈悲之心卻非婦仁,常青不覺得是這樣麼?”
常青想了想,反駁道:“她既然有慈悲心,那王元昭卻也不過曾欲羞辱她一次,她便用帶了暗毒的簪子刺傷他,她分明心狠無比。”
百里樂正卻是笑了,明朗而悠遠的笑意從他的眼睛伸出蔓延開來:“這件事卻是她所做的幾件事中,最讓我滿意的一件。”
常青心想,這王元昭中的是暗毒,只要一接觸引子便會毒發,自然是一步重要的棋,只是即便沒有謝櫻櫻,眼前這個男人也是有辦法讓王元昭中毒的。
百里樂正似是知曉常青心中所想,道:“我滿意這一件自然不是因為王元昭成了一枚棋子,而是因為這件事是謝櫻櫻做的,是她自己主動要去做的,她是真的把自己當成我的屬下,努力成為對我有用處的人。”
常青悶聲道:“既然成了殿下的屬下,自然是要萬死不辭的。”
“你說她害王元昭是無情,其實卻更是有情的,不過情卻是對王夢惜的情,若是他日王元昭毒發,王文昌所能依仗的人便只有王夢惜了,自然不會再虧待於他。”
這一層卻是常青所沒有想到的,當下便覺得是自己錯怪了謝櫻櫻,於是知錯就改:“是屬下不對,錯看了謝櫻櫻,請主上責罰!”
百里樂正拿起桌上記著九種珍奇寶貝的紙,再不看常青,道:“我罰你也沒什麼用處,只盼你日後帶她去廣湘宮治療我母妃之時多用些心思,她如今是王崔兩家的眼中釘,只怕日後險象環生,我既然答應了要庇護於她,你也莫要讓我失了信。”
“是。”常青應了,心中卻是不太情願的,他雖然已經知道謝櫻櫻是什麼樣的人,卻還是不願與之接近的。
百里樂正不知道常青心中所想所為麼?常青是他一手□出來的,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只是若他在事情發生之前便點破,玉蟬自然傷不了謝櫻櫻,傷不了謝櫻櫻常青便不會覺得愧疚,便不會覺得虧欠謝櫻櫻。
而今人也傷了,理也講了,日後常青必是會盡力保全謝櫻櫻的安全。
百里樂正是一個善於權衡,慣於謀劃的人,所以他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所以他說的話,要相信,更要懷疑。相信他想讓你相信的,也懷疑他讓你相信的。
*
孫大夫第二日一早便去找謝櫻櫻商討救治方法,這次一改那夜的輕蔑模樣,言語之中甚是恭敬,反倒是讓謝櫻櫻這個晚輩有些生受不住了。
兩人一連討論了幾日,才終於定下了治療的方法:施針疏導輔以湯藥。之後孫大夫討論的內容便不再限於惠貴妃的病情了,謝櫻櫻越說他便越激動,每日必是到了深夜才離去。
謝櫻櫻這幾日也未去見玉蟬,她是故意如此,玉蟬向來倔強,若是這股勁兒擰巴著,便還要想不開,她不去見玉蟬是希望玉蟬能自己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只是卻讓春菱寸步不離,心中是真怕再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