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83 替你殺人
83 替你殺人
百里樂正被安置在宮外行館之中,但他每日都要託商議國家大事之辭進宮求見謝櫻櫻,偏偏每次談論的都是正事,謝櫻櫻便不得不見,只是每次見百里樂正之前都覺得心中慌亂不已,等見了他又要裝出一副端莊穩重的模樣,才幾日功夫便弄得她身心俱疲。
這日兩人說完正事,百里樂正卻沒有離開。他看了看謝櫻櫻越發消瘦的臉,輕聲問道:“為何不殺了君崇,你知道留著他遲早都是隱患。”
謝櫻櫻垂著頭,聲音有些冷:“我是有些恨他的,可是如今卻又下不了手殺他,原來我還是膽小,擔不起弒父的罪名,又或者我只是不想手上沾了他的血。”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神色,卻轉瞬便壓制了下去,只是忽然掩唇咳了兩聲,道:“我連著趕了半個月的路,如今身體倒是有些受不住感染了風寒,讓人開了幾服藥吃了也沒有好轉。”
謝櫻櫻只隨便應了一聲,並未認真聽他講的是什麼事。百里樂正又使勁兒連咳了兩聲,簡直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一般,謝櫻櫻這才回過神來,驚訝道:“陛下原來也是會生病的!”
百里樂正臉色紅得奇怪,卻是不理會謝櫻櫻的話,只扶著旁邊的臥榻咳嗽不止地坐了下來,簡直像是病入膏肓了一般。謝櫻櫻再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扶著他躺下,然後伸手去探他的脈,這一探便知道他並非假裝,是真的受了風寒。
她急忙寫了藥方交給宮人,等藥熬好了又給百里樂正喝了,然後喚來服侍百里樂正的宮人叮囑了一番,這才算是放下心來。她這邊的事情交代完了,一回頭卻見百里樂正正用手支著臉頰側躺在臥榻上,他的臉色雖然依舊潮|紅,可是精神卻是比先前好了許多。
此時他眼中也滿是愉悅的笑意,道:“我還當櫻櫻當了女皇之後便不是我的櫻櫻了,沒想到依舊是關心我的,先前我問你為何替我擋箭,你說是忠心護主,如今你不是我的手下了,你又要怎麼說呢?”
謝櫻櫻這幾日發現自己的面皮厚了許多,當下不動神色地坐到了桌案前,淡淡道:“我能這麼順利走到今日這一步,都是虧了陛下吸引了君陽皇室的主意,我就當這一劑藥是報答陛下好了。”
百里樂正卻並不惱,只是躺在她的臥榻上眯眼看著她,直看得謝櫻櫻覺得渾身不自在,逼不得已開口道:“你什麼時候離開君陽,我雖然沒存了殺你的心思,可是音正卻不是這麼想的,如今西通大亂,只要殺了你,這歸元大陸便全都是君陽的了。”
“以前君崇是皇帝,我覺得這君陽待著實在不舒服,可是如今櫻櫻成了女皇,我自然要多呆些時日,櫻櫻不想傷我,便自然會庇佑我,正好讓我也嚐嚐被人庇佑的滋味。”
謝櫻櫻沉了臉色,道:“音正的心很大,不是我想阻止便能阻止的,便是明裡他沒有做什麼,只怕暗中也是要佈置一番的。”
百里樂正翻身坐起,用手掌支著下頜,眯著眼道:“櫻櫻怎麼還是如此愚鈍,我來這裡便是要讓音正殺的,他若是此時不聽你的話殺我,以後便會更加放肆,到那時候櫻櫻就只是一個傀儡了。我倒是希望他現在沉不住氣動手,我也好為你除去一個隱患。”
謝櫻櫻心裡一驚,與百里樂正對視良久卻是不知該說什麼,最後百里樂正說有些睏乏,要在這裡休息一下,謝櫻櫻便也繼續批改奏章。
過了一會兒,臥榻上的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他轉頭看了看已經趴在桌案上睡著的女子,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她的背後,然後忽然出手點了她的睡穴。
“你要幹什麼?”偏是這樣巧合的時刻,音方未忽然出現在大殿之中。百里樂正卻是一眼也不看他,只將謝櫻櫻抱到了臥榻之上,又給她蓋好了被子,這才轉頭對音方未道:“我不會傷害她,便是別人要傷她我也是不允許的,只要我在她身側,便是世間滿是豺狼虎豹也傷不了她分毫。”
音方未早先曾以為他們二人之間是有些冤情孽債的,可是後來謝櫻櫻坦明自己的身份後便也將兩人之間的事情說清楚了,如今百里樂正的這一番話卻是另有深意了。他尚在揣測之中,卻聽百里樂正漠然開口道:“帶我去見君崇。”
“見君崇?”
男子嘴角微微牽起:“留著他總是禍害,你們現在覺得他是個廢物,但他遲早會再次興風作浪的。”
其實這音方未也都一直想要除掉君崇,只謝櫻櫻態度堅決才一直耽擱了,如今聽百里樂正要去見君崇,若是經由他的手除掉君崇,音方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是故當下便領著百里樂正去了關押君崇的地方。
這裡是一處破爛蕭索的院子,只是外面有數十侍衛把手顯得與別處不同。百里樂正推門進去,便見一個人坐在廊下曬太陽。他曾經是一個帝王,尊貴無比,顯赫無雙,只是如今他少了一隻手,又老了十幾歲,形銷骨立又落魄,就同那街上的乞丐無異。
他見了百里樂正,眼中略有些驚訝:“沒想到你竟然會來看我。”
百里樂正在他對面隨意坐了下來,回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君崇眼睛忽然睜大,卻又很快恢復鎮定,道:“她終還是不留我的性命。”
“她不知道,她也下不了手,所以我替她來。”
此言一出,君崇倒是認命地點點頭:“她始終是心軟,不及你心狠手辣又算無遺漏。只是我始終不知你是真的幫她,還是另有圖謀。”
百里樂正審視了君崇許久,才道:“若是我說我對她有情,所以願意為她做這許多難為之事,你怕是不會相信吧?”
君崇輕輕一笑,道:“你我同是生在帝王家,長於詭計陰謀之人,你說情我不信,我若說情你又信麼?”
百里樂正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溫和道:“五年前我見到櫻櫻的時候,只覺得她渾身都是刺,把自己保護得極好,我那時只以為是謝家宅門深深所致,後來她跟著我走南闖北,我看著她的心不停地被刺傷又癒合,我是心疼她的,後來終於知道她的童年是什麼樣的,她每天忍受的恐懼是什麼樣的,便想要護她周全無憂。”
君崇眼中都是懷疑,道:“你為了一個女子便讓整個黎夏陷入戰亂之中?世人都知道你百里樂正是人中之傑,原來卻是個不知輕重緩急之人。”
“葛東門也曾經如此說我,可是我對他說:我一生都在努力做一個好皇帝,只是我百里樂正依舊是一個人,是人就會有牽絆,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這一生只為了一人而任性一回,便是最後損失慘重我也不悔。”
“話雖然是這樣說,可是你百里樂正何時做過虧本的生意,兩國交戰你不但什麼都沒有損失,還得了君陽的兩個州和數萬降兵,只是如今謝櫻櫻當了女皇,你想做這歸元大陸唯一的主人,便要把君陽收入囊中,到時只怕終是要兵戎相見。”
“活人的事死人是無需擔憂的。”
“是了,你今日是來殺我的。”
“櫻櫻這些年過得一直很苦,也很孤獨,從來不敢奢望什麼,這些都是拜你所賜。”他頓了一下,手掌已經壓在君崇的胸口上,然後清冷道:“不過帝王家講求的也從來不是這些感情,帝王家講的只有成王敗寇四個字,所以今日你敗了,便應該死了。”
這短短的一剎那,君崇這一生所經歷的一幕幕竟然都晃過了眼前,他眼前留下的最後一幕是一雙眼睛,一個女人的眼睛,音錦瑟滿是恨意的眼睛。
音方未在門外等了許久也不見百里樂正出來,正要進去檢視門卻開了,他從門縫看見了院子裡已經閉上眼睛的君崇,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卻聽百里樂正道:“你告訴櫻櫻君崇受了風寒病死了,她不會來看的。”
音方未聽了百里樂正的話,只告訴謝櫻櫻君崇是受了風寒死的,謝櫻櫻果真沒有去看,每日依舊處理繁複的公文,倒是沒有任何的不同尋常之處。
君崇死後第三天,謝櫻櫻手中的公文都處理完了,她無意間抬頭看見了庭院中開得正盛的櫻花,不知為何便看得有些痴了。偏這一幕被剛來的百里樂正瞧見了,他尚未開口,謝櫻櫻卻看著庭院櫻花幽幽道:“陛下曾問我是何時生的,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生於隆冬,比預期早了兩個多月,不然也應該是初春三月降世的。”
“我倒是覺得一月也不錯,一切都是蓄勢待發的樣子。”男子聲音溫和,安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