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半私語時
李姨娘仿若沒有看見覺羅氏手中的匕首,兀自埋著頭悶聲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李姨娘了?可笑我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呢。”聲音裡甚是自嘲。
覺羅氏抿了抿唇答道:“那年地動,我看見你使異術接住了妞妞。”
“原來如此,”李姨娘恍然大悟道,“我以為是我平時不小心露的馬腳太多讓你猜出來了,卻再想不到你那麼早便知道了,還是親眼所見。”轉而疑惑道:“既然如此,你當時怎麼沒有將我當成妖魔鬼怪抓起來?現在想來,你非但沒有對我不利,反而一再縱容於我,這幾年如果沒有你的維護我大概也不可能過得這麼舒心吧?明知我不對勁還任由我在府中自由活動,為什麼?你就那麼放心?”
覺羅氏答道:“自是不放心的。雖然不知道緣由,但我知道你是衝著妞妞來的,事關女兒的安危,哪怕是再擔心也要謹慎從事。你懂異術,我卻是一介凡人,即使要除去你也得徐徐圖之。這幾年裡府裡請過喇嘛薩滿,我帶著你去過寺廟,也去過道觀,在你的枕頭被子裡塞過符咒,在你的飯菜裡摻過神水……如此種種,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一一試了個遍,卻沒有一樣是有用的,如此也只好順其自然了。”
李姨娘初時只是疑惑,現在卻是震驚了,如果那些手段有用的話,她都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果然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你是一個好母親,淑慧很幸運。”李姨娘心中很是感慨,為了自己的女兒居然連鬼神附身那麼驚世駭俗的事情都能默默的藏在自己的心裡,且一藏就是好幾年,又不動聲色的做了那麼多安排……雖然見識淺薄了些,但不可否認她已經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再想想現代自己那再婚後就不見了蹤影的母親,凡事真的是不能有對比,一對比就顯得自己格外的可悲。
覺羅氏搖了搖頭,自嘲道:“不,是我沒用,保護不了自己的女兒。你瞧,我明明知道你最近神色不對,恐怕會對妞妞不利,但我絲毫沒有辦法阻止。我知道哪怕是手握利器守在女兒的身旁,也擋不下你神鬼莫測的異術。我猜,你一進來就已經發現我了吧?”
“一開始也只是知道有一個人躲在屏風後面罷了,到我要施法時你忍不住發出了響聲,這時,我就猜到大概是你了。不過被你知道了我也是不怕的,我自有法子解決此事。只是你既然知道沒用,那為何還……”李姨娘的未盡之意是為何還要以卵擊石,想想卻是不用開口了,知道有人要對自己的寶貝女兒不利,估計除了那真正鐵石心腸的,沒有人能無動於衷吧?
覺羅氏卻另有一番解釋:“我只是在賭罷了,賭你依然心存善念,賭你不忍心傷害看著長大的妞妞。這幾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心性尚善,性子簡單易懂,原本是無害的,只是你心有執念,且執念甚深。佛祖有云:人生三毒貪、嗔、痴,我度你言行,參你心性,左不過一個‘痴’字罷了。”
“好一個‘痴’字!”李姨娘苦笑道,“這樣如同入了魔障似的的執念,不是‘痴’又是什麼?”默然了片刻又咬了咬唇道:“若是我今晚對淑慧動手了,你又打算怎麼辦呢?”李姨娘現下心裡已經對覺羅氏十分佩服了,但被一個三百年前困在後宅裡的女子識破了自己所有的心思,身為現代人的靈魂始終是不太容易接受的,真心覺得有點傷自尊了。
覺羅氏輕輕一笑,雲淡風輕道:“左不過是再賠上我這條老命罷了!我都是當祖母的人了,活了大半輩子,人生該經歷過的風雨都經歷過了,該見識過的世面也都見識過了,即使賠上這條命也沒什麼可惜的。”神色間帶著歷經世事滄桑的從容豁達。
李姨娘怔怔的看著覺羅氏,種種思緒在腦海裡翻滾,在看淡生死從容豁達的覺羅氏面前,她的執念、她的“痴”是那麼的淺薄,原本以為深厚的愛戀猶如紙片一樣一戳即破……。罷了,罷了,未來的雍正爺現在還是個小屁孩呢,和一個小學女生爭另一個小學男生,想想也未免太好笑了些,真真是入了魔障了!
既然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了,李姨娘也不再掩飾自己的本性了,隨意的伸了個懶腰好奇道:“我今天算是被你抓了個現行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覺羅氏見李姨娘神色舒緩,心態恢復如常,甚至比以往更要放鬆了幾分,心裡不由得舒了口氣,一直提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輕鬆自如的走到桌旁坐下,放下手中的匕首笑道:“那得看你有什麼打算了,你要繼續呆在府裡,我便好吃好喝的供著,你要出去遊歷,我便車馬盤纏的奉著。”
“好吃好喝……摻了所謂的神水的好吃好喝吧?”李姨娘默默腹誹道,暗自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她以往吃了多少不乾不淨的東西下去,難怪修煉的時候經常會排出一些汙垢來,當時還以為是這身體裡的雜質特別多呢!
出去遊歷,想到這幾年除了去寺廟道觀便一直困在這一方宅院之中,過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圈養的苦逼日子,李姨娘也不由得心思浮動了,只是……,撓了撓腦袋迷茫道:“這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能去哪裡呢?”
覺羅氏心裡一動,瞪大了雙眼訝然道:“你有那種仙人手段,又有哪裡是去不得的?”
李姨娘聞言先是一怔,繼而失笑,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雖然得了機緣修煉了功法,奈何她心思不在正道上,一心當成是清穿女的金手指,在內心深處依然只當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女人,真是辜負了老天爺的一番饋贈。
“你說得對,天下這麼大,我哪裡去不得?”放下了執念,又點醒了修行上不正的心態,李姨娘一時間豁然開朗,想到山川湖色之美,風土人情之樂,出門遊歷的心思越發迫切了起來。
“妹妹這是打算出門遊歷了?”覺羅氏神情一動,開口問道。
聽到“妹妹”這個詞,李姨娘不由得狠狠的抽了抽嘴角:“我姓林名芸,你可以叫我小林、林姑娘、林丫頭……隨便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叫我‘妹妹’了!我對做人小妾完全沒興趣!”
覺羅氏啞然失笑,這林芸原本的歲數想必也不大,隨即從善如流的說道:“那好吧林姑娘,除了車馬盤纏,若是還有什麼其他需要的你也儘管提,但凡我能做到的,必不會推三阻四。”
那林芸眼珠子一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灑然一笑道:“你放心吧,我是不會跟你客氣的!當然,我也不會白要你的東西。淑慧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自會教她一些防身之術,那些盤纏之類的就當是你給的報酬吧!”隨即又低聲嘟囔道:“與其將四四便宜了其他的清穿女,還不如就給了原版四福晉呢,畢竟人家好歹是原配,與四爺原本就該是兩口子的。嗯,淑慧小蘿莉現在還是挺萌的!”
覺羅氏聽聞這叫林芸的女子要教女兒仙術,不由大喜過望,一時也顧不上她在嘟囔些什麼了,情真意切的感激道:“林姑娘大仁大義,我感激不盡,以後但有所求只管開口!”
一個有心示好,一個有求於人,兩人一時間倒是前嫌盡棄相談甚歡了。如今夜深了不及細談,兩人相約明日再另行商議。
林芸離去後,覺羅氏走到床邊摸了摸女兒的臉頰道:“妞妞都聽清楚了?”
躺在床上看起來睡得正香的淑慧聞言睜開雙眼,眼神清明,哪裡有半點剛睡醒的樣子?此時對著覺羅氏抿唇一笑,嘴角邊梨渦微現,爬起身撲到覺羅氏懷裡道:“聽清楚了,額娘!”
覺羅氏緊緊的摟著淑慧,右手在她的背上輕輕的拍撫著,溫聲道:“今夜嚇壞了吧?別怕,額娘不會讓妞妞出事的。”
淑慧將腦袋靠在覺羅氏胸口處蹭了蹭,糯糯的道:“妞妞不怕!額娘一直陪著妞妞呢!”
母女二人抱著溫存了一會子,覺羅氏就放開淑慧,催著女兒睡覺了,看著女兒躺好,覺羅氏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頂道:“妞妞睡吧,額娘等你睡著了再走。”
“額娘……”咬了咬唇,淑慧欲言又止。
“怎麼了?”覺羅氏溫言詢問。
“李姨娘到底要對妞妞做什麼?”知道是不好的事情,但到底是要幹什麼,淑慧卻始終不明白。
覺羅氏頓了頓,隨即輕笑道:“額娘也不知道呢!無論她是想圖謀些什麼,如今都已經過去了,妞妞就當沒有這回事,對她的態度萬不可有何改變,甚至可以更親熱些,知道嗎?”
淑慧乖巧的點了點頭道:“妞妞記下了。”
覺羅氏滿意的笑了笑,拍哄道:“快睡吧,過會子就要天亮了。”
淑慧聽話的閉上了雙眼,小孩子精力不濟,不一會兒便睡沉了。
覺羅氏站起身放下帳幔,臉上神情疲憊,其實她已經隱約猜到那叫林芸的女子是想做什麼了,只是這種事情原本就不是小孩子應知道的。就是今天晚上這樣的情況原本也不應讓妞妞參與進來,只是妞妞身處漩渦之中,既然無法逃脫,索性就教會她直面危險迎難而上了。唯有如此,才能確保妞妞以後面臨危險時能鎮定自若,不至於因慌了手腳而枉送了性命。
危機暫解,覺羅氏腳步略顯輕快的回到了正院歇息,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