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哪裡來的探子
一家子聚在一起用了些點心之後各自散開。淑慧很是好奇的跟在覺羅氏身後去看望嫂子舒穆祿氏。
舒穆祿氏是四年前大選之後撂了牌子的秀女,雖是滿洲著姓大族但家世不顯。之所以挑中舒穆祿氏作為兒媳婦,覺羅氏考慮的是舒穆祿氏端莊賢淑以後能擔得起當家主母的重任,而費揚古考慮的則是她孃家那一大家子雖然沒幾個有才華的,但也沒有那特不成器的,幾代皆如此,總之一個字:穩!而這正是費揚古最為看重的,只因他自己年事已高,不定哪天便再也醒不過來了,等他一去這一大家子就沒什麼靠譜的長輩護航了。而想在官場上混得好自是少不了要有人提攜,若是沒人保駕護航聰明點還好,有那蠢笨的說不定就會惹上是非甚至被人陷害背黑鍋也是不無可能的。所以費揚古思來想去姻親不求顯達但求穩妥。顯達的不說能不能攀得上,就是攀上了,俗話說人走茶涼,等他一去自家的家世就要降一個檔次了,萬一有個什麼危機的,自家被捨棄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門當戶對不是隨便拿來說說的,不能互利互惠的姻親不是做親的長遠選擇。所以舒穆祿氏家這樣的正好,就是他去了,舒穆祿氏也算是高嫁了。
此時舒穆祿氏正躺在床上心裡一時激動一時擔心的,嬤嬤說這次估計是懷上了。快四年了都沒有動靜,舒穆祿氏心裡比誰都急,如今有了訊息自是激動不已,但又更怕是空歡喜一場,心裡面兀自翻騰不休,說是歇息又哪裡躺得住?這不,一聽見婆婆和小姑子過來了,連忙掀起被子要起身。
覺羅氏一進來便看見兒媳婦正翻身下地呢,趕緊阻止道:“好孩子,快躺著去!這時候身子最是要緊,你雖說是我兒媳,但我向來也是把你當親生閨女一樣看待的,咱母女之間很是不用講究這些個虛禮!”
旁邊的吳嬤嬤已是親自上前要去扶著舒穆祿氏躺下了,舒穆祿氏哪裡敢勞動覺羅氏身邊的老嬤嬤,到底是半蹲著行了個禮這才又在床上躺了下來。
坐在丫鬟搬過來的椅子上,覺羅氏一一細問著舒穆祿氏的身體情況,聽聞不僅噁心乾嘔,這個月的月事也還遲遲未至,心裡面差不多已經能確定了,面上的喜色也不免更濃了些。
交談了片刻之後,便有丫鬟來回報三爺領著大夫過來了。丫鬟們趕緊上前將舒穆祿氏床上的帳幔放下來將床遮得嚴嚴實實的,覺羅氏也帶著淑慧在丫鬟的簇擁下避在一旁的屏風後,外面只留下幾個嬤嬤伺候著。
請來的是個經年的老大夫,往日也是時常進出內院給太太奶奶們把脈看診的,費揚古的府上也來過不少次了。如今見看診的是府上的年輕媳婦,旁邊伺候的嬤嬤們臉上神情急切中難掩喜色,心裡不免就有了一番計較。待到仔細把了把脈,果然按之流利,圓滑如滾珠,乃是喜脈,不免起身恭喜了一番。眾人一聽均是喜笑顏開。
富存引著大夫去了前院開安胎的藥方,覺羅氏這才領著淑慧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免了舒穆祿氏的晨昏定省,又握著舒穆祿氏的手細細囑咐了一番調養事宜,再敲打了一番服侍的丫鬟僕婦們,覺羅氏很是囉嗦了一會子。還是顧及著舒穆祿氏的身子如今勞累不得,這才意猶未盡的帶著淑慧回去了。
走在正院東廂旁的抄手遊廊上,淑慧忽然湊到覺羅氏身邊挽著她的胳膊悄聲說道:“額娘,你看那個丫鬟又在偷瞄我了!”
覺羅氏輕輕撫了撫淑慧的手,眼神溫和慈愛的笑看著淑慧,嘴上卻道:“不要朝著她看,也不許偷瞄,就像她偷瞄你被你發現了一樣,你要是偷瞄她她照樣能發現,知道嗎?有什麼事過會子再說,現在步子要穩,面上帶笑,神情要自然,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最要緊的是要沉得住氣,想要走得穩當你就得先穩住了自己!”
淑慧受教的點了點頭,面上卻是對著覺羅氏撅了撅嘴,一路上挨挨蹭蹭的宛如小女兒撒嬌狀。
待到回到正房,覺羅氏將丫鬟嬤嬤們遣了出去,這才點了點淑慧的額頭道:“那個丫頭行為鬼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日也不見你怎麼在意,怎地今兒個倒拿出來說嘴了?”
淑慧嘟了嘟嘴道:“這不是今兒個嫂子有喜了嗎,女兒是想著萬一那丫鬟要對我小侄兒不利怎麼辦?明知道她不懷好意怎麼不乾脆將她攆了出去?”
覺羅氏笑嗔道:“我看是你厭煩了老是有人盯著你吧?如今你倒是長進了,小侄兒還沒出生呢就被你拿來說事了!”
淑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到底是瞞不過額娘,都快兩年了,女兒實是煩不勝煩了。”
覺羅氏嘆了口氣道:“你也看見了,那丫頭面目憨厚,行為舉止也與他人沒什麼不同,且幹活老實勤快又不與人掐尖,若不是因為她是個練家子氣息綿長腳步穩健,而恰好你對氣息最是敏感,這才無意間被你識破了偽裝,否則又哪裡能看得出來?若是再有個這樣會裝樣且不會武的丫鬟混了進來,到時就不一定能發現得了了,還不如就留著這一個呢,左右她在明我們在暗,小心防備著也就是了。”想起那時見她老實忠厚還曾想過調到女兒的身邊去服侍,不由暗自慶幸還好發現得早。
又鄭重交待道:“你且忍耐些,萬不可被她察覺到她已經暴露了,如此才好掌握,就當是在磨性子好了,知道嗎?”淑慧無奈的點了點頭,這日子真心過得憋屈。
淑慧她們口中所說的那個丫鬟是兩年前從外面買進來的,當時一起買進來的丫鬟有十來個,年紀都不大,覺羅氏是打算慢慢□著再派上用場的。那個丫鬟混在其中很是不顯眼,嘴上不是很利落,腦子也不太伶俐,唯有老實勤快不惹事這項可取。教了一番規矩,又放在院子裡跟著大丫鬟做點燒茶水之類的雜活,如此過了大半年,那丫鬟始終是那個性子,若不是無意間被淑慧察覺出來了是個練家子,以後的事還真難說。
淑慧也想起兩年前的情形了。開始她也只是覺得那丫鬟身上有種奇怪的違和感,後來著意觀察了幾次才發現原來是個身懷武功的,馬上當成一件趣事告知了覺羅氏。覺羅氏一聽,身為當家主母的那根神經立刻繃緊了,心想莫不是老爺的政敵派來的探子?晚上趕緊將事情的始末一一告知了費揚古。
費揚古沉思了半晌,覺得應該沒什麼大礙。一是因為他從要職上退下來也有好幾年了,如今只是掛了個內大臣的虛銜,而兒子們現下也還沒什麼大的作為,官場上的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應該沒什麼人會花費力氣來對付他這算是過了氣的一家子才對。二是他為官幾十載,得罪過的人雖說也有不少,但凡事也總記著給人留一線,從不會將人給得罪死了,官場上只要到不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那就總有迴旋的餘地,所以應該也不會是來尋仇的。
那這丫鬟到底是個什麼來路呢?還是說她並不是受了什麼人的指派而是自己另有隱情?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乾脆將兩個兒子也擰了過來,一家子湊在一起商議了起來。五格一聽說家裡居然混進來了一個疑似探子的丫頭,立時便要將人抓起來打殺了。費揚古瞪眼喝住了暴跳的五格,耐心的將家裡的現狀分析了一遍。然後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各抒己見,最後商定先不為所動,看看這丫鬟會不會向外遞訊息,若是遞訊息,最好能揪出那幕後之人,然後再酌情一起處理了。
如此觀察了數月,發現那丫鬟確實向外遞訊息了,只是訊息到底是遞往何處的卻無法確切的查實,唯一能證實的便是訊息每次總是輾轉遞到了一座名叫一招鮮的酒樓裡。
這一招鮮酒樓是近兩年才出現的,一出現便以其奇巧新穎的風格風靡整個北京城。裝飾奇巧,菜式新穎,就連堂上說書先生說的故事都與別個不盡相同,很是新鮮有趣。不僅如此,酒樓裡時不時的還會弄些個新花樣出來,一時間很是受人追捧,京城裡的貴人們但凡請席設宴無不約在一招鮮,仿若不如此就不能顯出自己的派頭來。
一招鮮生意如此火爆難免會惹人垂涎,就有那眼熱的同行老闆請了些潑皮無賴的去砸場。誰料酒樓裡竟然還養有打手,不僅那些潑皮無賴沒討著好,就是請人的那個老闆也很快的被揪了出來,也不知道被使了什麼手段,那個老闆幾日後便低價盤讓了自己的酒樓,帶著一家子老小包袱款款的回老家去了。
目睹這一切的人悟了,原來還是個有靠山的。想來也是,在這京城裡但凡是大一點的商鋪酒樓的,哪一個背後沒一點子彎彎繞的關係在?就不知這一招鮮背後的靠山到底是哪一個?夠不夠硬?
有些有權勢又眼熱的就開始私下打聽了,誰知打聽來打聽去,愣是沒找出這一招鮮的幕後老闆到底是誰。這下子眾人心裡更是添上了一份忌憚,不怕靠山太硬,只要不是萬歲爺親自出馬,總能找到比你更硬的靠山。但現在的情形是壓根就不知道這背後的水到底有多深,所以眾人不約而同的保持了靜默旁觀的狀態,不排擠也不拉攏,先看看情況再說。
所幸這一招鮮的幕後老闆也挺識趣的,趁著眾人被他那乾淨利落的一手給鎮住的功夫,將酒樓發展壯大,在這皇城根上站穩了腳跟,然後就老老實實的經營下去,沒有再進行擴張,也沒有耍手段排擠同行什麼的。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會故意去招惹你,如此倒也算是皆大歡喜了。
如今這丫鬟跟一招鮮酒樓扯上了關係,而這一招鮮的幕後老闆當時那麼多人發動各種手段也沒有揪出來,費揚古也同樣無計可施,暗中猜測莫不是跟皇家有什麼牽連?這樣一想更是不敢輕舉妄動了。
也無怪乎費揚古如此猜測,實在是這酒樓出現的時機太過微妙了些。當時正是朝堂上暗中擁護大阿哥的明珠黨與擁護皇太子的索額圖黨鬥得最兇的時候,直到二十七年,康熙罷了明珠、餘國柱等人的職,明珠黨元氣大傷從此蟄伏,此後才算安分了些。
費揚古暗自一琢磨,無論這酒樓是和大阿哥或皇太子哪一方有關聯,總是不摻合為妙。所幸家中無人身處要職,拉攏打壓都沒那個必要,也就無所謂探子不探子的了。說不定除了這探子反而更惹人注意了呢,還不如就這樣隨她去,若是有什麼輕舉妄動再處理了也不遲。
覺羅氏也同意將這丫鬟留下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只是她心中卻又是另一番想法。凡事都經不起仔細,這一留心就會發現這丫鬟雖然做得很不著痕跡,但還是能發現她對淑慧的事格外上心。如此難免讓覺羅氏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李姨娘來,只是與李姨娘不同的是,這丫鬟言行舉止倒是沒什麼不合時宜的地方,由此可見她的情況又與那李姨娘不同,想必不對勁的是另有其人,這人估計就是這丫鬟真正的主子了。
在李姨娘離開之前覺羅氏也曾去套過話,到底她女兒是哪裡不同,引來這些個魑魅魍魎的覬覦的?雖然沒探出來詳細的情況,倒也知道了是與女兒以後所嫁之人有關。這理由雖然荒誕不經,但既然仙人都出現了,那麼知過去、曉未來這樣的事情也不是那麼令人難以置信了。這樣一想,女兒以後必是有大造化的,能稱得上大造化的,嫁的人無非是皇上或是太子了,其他的人哪怕也是皇家阿哥都算不得是大造化。
自從發現了這丫鬟又是衝著自己的女兒來的,覺羅氏便教淑慧故意表現得不知事一些,找不出幕後之人也沒什麼好法子可想。如今只盼著女兒選秀時能撂牌子自行聘嫁,這樣才能徹底脫離那個鬼魅叢生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