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不靠譜的五格
秋日的暖陽透過花窗照射在窗下的一張紫檀柺子紋書桌上。
桌面靠近窗邊的位置上整齊的疊放著幾本書籍,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霍然寫著繁體的“史記”二字,靠近右手側放著一個紅木帶座方筆筒,筆筒內插滿了各種型號大小的軟硬毛筆。
書桌正中平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此時雪白的宣紙正被不斷躍然紙上的瘦金體填滿,字跡豪放大氣,鋒芒畢現。再看書寫的內容,正是那被無數人所傳誦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筆下正寫到那句“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一時間筆鋒如怪石嶙峋,更見犀利。
再看那執筆之人,卻不是想象中的英偉男子,而是一個眉眼精緻,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少女身後侍立著一個十五六歲做丫鬟打扮的女子,此時看著少女的眼神恭敬中卻也難掩一絲畏懼之色。
片刻後,本應只有兩人的房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做短打裝扮的男子,默不作聲的對著少女打了個千便躬身侍立一旁。
少女對周圍的一切仿若一無所查,只管心無旁騖的走墨揮毫,直到落下了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這才滿意的收勢起身。
“宮裡可有透出什麼訊息來?”少女捧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這才轉過身來輕聲的問道。聲音清脆悅耳,語氣卻是柔和中帶著一絲不和年紀的威嚴。
“回主子,宮裡新傳來的訊息,佟貴妃身染微恙。”那名男子沉聲回道。
“果然是這時候了麼?”那少女喃喃道,一時晃神之後便很快的收斂了心神,對那男子問道:“讓你準備的人如今已經備好了麼?”
“是的,主子,已經備好了。挑人選用了一年左右的時間,又培養了一年有餘,在來京城前按照主子的吩咐,特意從江南等地繞了一大圈,一路上的痕跡均有據可查,老家那邊也已經安排妥當,身份文牒也都記錄在案。想是無人能將此人與主子聯絡起來。”
“嗯,如此甚好。等時機一到我便會去廣化寺上香祈福,你叫他做好準備,到時按照計劃行事,無論是什麼原因,若是誤了事我便唯你是問。”語氣漸轉嚴厲。
那男子頓時神色一驚,誠惶誠恐道:“請主子放心,一定依計行事,絕不會誤了主子的大事。”
少女滿意的點了點頭,語氣漸轉柔和:“你且放心,主子我向來賞罰分明,辦好了此事自是會有你的好處在。”
那男子聞言心裡一動,想起上個月因辦事得力而得了主子的賞的馮二,功力短短半個月內便上了一層臺階,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貪婪之色,語氣更是恭敬了:“屬下一定不負主子所託!”
見著那男子臉上無法掩飾的貪婪,少女眼神裡的輕蔑一閃而過,到底是年紀太小無法收到更好的下屬,如今也只好先拿這些歪瓜裂棗來湊合了。既然事情已畢,少女頓時沒了談話的興致,懶懶的道:“去吧。”那男子便輕施一禮,一閃身不見了蹤影。
少女轉過身來,雙手拿起桌上的宣紙,仔細端詳著剛寫就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口中曼聲道:“費揚古的府上最近可有傳來訊息?”
“回姑娘的話,日前傳來訊息說費揚古府上一切照舊。烏喇那拉・淑慧正在學習廚藝,只是手藝不精,聽說她的哥哥們喝了她熬的湯鬧了一夜的肚子。”這次回話的卻是一直服侍在旁的那個丫鬟。
“哦?她的家人什麼反應?”少女一挑眉,感興趣的問道。
“回姑娘,費揚古夫婦很是嬌寵她,不說責罵就是重一點的話也捨不得說。而她的兩個哥哥不僅沒有怪罪於她,反而很是鼓勵了她一番。”
“哼!慈母多敗兒!更何況是全家人都把她當小祖宗一樣圍著她轉呢!也難怪最後落到那樣不堪的境地!”少女的神情很是不屑一顧。
將手中的宣紙遞給那丫鬟,隨口道:“燒了吧。”
那丫鬟接過來也不多問,直接將爐子上溫著的茶水挪開,引火將紙張燒得一乾二淨,動作熟練流暢,顯然是做慣了的。
那少女重新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執起毛筆蘸了蘸墨,又平心靜氣的練起字來。
這次筆下的字型卻是清婉秀潤的簪花小楷,寫的是如今正風靡的詞人納蘭性德的《飲水詞》上的一首《臨江仙》。
室內頓時又恢復了一片沉靜,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專心練字的溫婉少女與靜默侍候的規矩丫鬟,剛才發生的一切仿若一場夢一樣不留一絲痕跡。
而少女口中的小祖宗淑慧此時正站在房前的臺階上目瞪口呆的看著院子裡的一匹毛色油光滑亮的棗紅色高頭大馬。
“這是四哥哥讓你牽來的?”淑慧問著那個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的牽著馬韁的小廝。
“是的,姑娘。四爺說是給姑娘的驚喜。”那小廝聲音越說越低,此時更是恨不得整個人消失了才好。作為一個不靠譜的爺的貼身小廝,時不時的就會面臨著各種尷尬。哪有人直接將馬送到自個妹妹的院子裡的?就不能拴在馬房裡再領著姑娘去看麼?偏偏自個的爺還是個不聽勸的!
“四哥哥到底是怎麼說的?這馬又是哪裡來的?你細細的重頭說一遍。”淑慧很是摸不著頭腦,四哥哥雖然經常想一出是一出的,但也從沒像這一次這麼令人費解過。
“是,姑娘。今兒個爺約了幾個相熟的好友去京郊圍場跑馬,同去的還有舅爺家的兩個阿哥。在圍場跑馬時碰到了另一撥也來遊玩的宗室親貴子弟,兩下里平時也都是打過照面的,故而互相見了個禮便各玩各的去了。只是那一撥裡的兩個少年不知因為什麼起了意氣之爭,正好咱們少爺在旁邊經過便被叫住了。然後……然後他們就問咱們少爺是……是喜歡……多才多藝的柔情女子還是……還是看起來……英姿颯爽的俏麗女子……”小廝很是為難,那些爺們口裡的渾話可是入不得姑娘的耳的,只得撿那還算能聽的詞大體表述一下意思了。
雖然聽得糊裡糊塗的,但淑慧的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然後呢?怎麼又扯到我的頭上來了?”
這次那小廝答得倒是挺快的:“是其中一個少年,國舅佟大人家的孫子先說到他的妹妹的。當時咱們少爺同意另一個少年簡親王家的大阿哥的觀點,佟家少爺便不服氣了。指著少爺身上的荷包嘲笑咱們少爺是個文墨不通的粗鄙之人,什麼……”抬起頭瞄了瞄自家向來很溫和的姑娘,硬著頭皮說道:“什麼破……破爛玩意兒……都往自己身上掛,又哪裡懂得什麼……什麼……女子……咳……女子之美的……”暗暗抹了把冷汗,費盡心思總算是找到了一個還能聽的形容詞。
淑慧一聽便知道壞了,四哥哥身上的荷包還是她初學刺繡那年做的,雖然手藝不精但架不住四哥哥喜歡,一直很寶貝的掛在身上,哪怕是後來又做了更好的給他,他也沒換下來。再加上他為人最是護短,更何況又事涉自己向來疼愛的妹妹,不吵起來才怪呢。
果然,那小廝接著說道:“少爺當時便氣壞了,兩個人當場就爭吵了起來。旁邊的人有勸架的,有幫腔的,還有那火上澆油的……直鬧得不可開交。後來佟家少爺就從腰間掏出一個荷包來說是他妹妹繡的,讓咱們少爺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刺繡,那可不是像少爺身上那種……那種隨便戳……戳兩針就能……就能繡出來的……貨色……”雖然話是佟家少爺說的,但作為一個小廝對著府上的主子轉述別個說她的難聽話心裡還是很有壓力的。
什麼叫隨便戳兩針!淑慧的心裡也不樂意了,這人嘴巴還挺毒的。雖然淑慧自己也承認那個荷包繡得不怎麼好,但也不是隨便戳兩針就能繡出來的呀。當時她可是花了大力氣的,最起碼針腳還算整齊細密,佈局配色也是規規矩矩的,不出挑,但也不至於拿不出手啊,有那麼瞧不上眼麼?
“然後呢?你接著說,那馬又是哪兒來的?”淑慧壓下心底的火氣緩聲問道,像額娘說的,遇事一定要從容,要沉得住氣!
“後來咱們少爺和那佟家少爺吵著吵著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爭論誰的妹妹更出色了。那佟家少爺就說他的妹妹不僅針線做得好,棋琴書畫樣樣精通,還是個騎射高手……然後我們少爺就說了:‘鐵定沒我的妹妹好,我的妹妹溫柔體貼,還會熬湯給我喝呢’。兩人爭得不可開交,都快要動上手了,然後簡親王家的阿哥就提議約個日子將自己的妹妹們都帶上,大家一起出來玩一玩,反正咱們滿洲姑奶奶也不興漢人的那一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做派。也不用明說比試什麼的,既然妹妹們都很出色,那索性做個手帕交也是使得的。大家夥兒一聽都覺得這主意不錯,咱們少爺也同意了,然後……”
聽到這裡淑慧已經差不多明白了,在心裡暗自翻了個白眼,口中無奈的接道:“然後我那好哥哥才想起他的妹妹我還從來沒騎過馬呢,所以才急匆匆的找了一匹馬讓你送回來讓我趕緊學?”
那小廝尷尬的笑了笑,心裡面暗自嘀咕:都說了這馬雖是良駒,但根本不適合咱們姑娘騎,姑娘是初學,騎小馬駒才最是妥當,奈何少爺認定了只有寶馬良駒才配得上自己那活潑可愛、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妹妹,那些歪瓜裂棗的馬匹哪裡配得上?
“四哥哥讓你將馬送回來,他自己哪裡去了?”淑慧心裡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
那小廝更尷尬了,吞吞吐吐的答道:“少爺說姑娘還沒有騎馬裝……”
“然後他去給我買騎馬裝去了?”淑慧的聲線都有點不穩了。
小廝點了點頭,神情頗有點委屈,為了阻止少爺的不靠譜行徑他可是拼著很捱了幾腳的,可惜還是沒阻住。
淑慧無力的撫了撫額,真是頭大無比。大戶人家主子們的衣服要麼是府裡針線上的媳婦們現做的,要麼就是找裁縫娘子上門量身定做的,哪裡有去成衣鋪子裡買成衣的?不說主子們了,就是發給府裡的下人們一年四季的全套衣服也不會去外面買成衣。再說就是買成衣,四哥哥一個大男人又哪裡買的來女子的衣裳?
“你趕緊的去把四哥哥叫回來。就說是我說的,騎馬裝自有家裡針線上的媳婦們做,就是時間上來不及,讓她們趕一趕也就是了,攏共也就那麼一套衣服,又能費多少事?很是不用去成衣鋪子裡現買,就是買回來,我也是不穿的。你就這樣回話,趕緊去吧。”
“那,這馬……”小廝拉了拉手上的馬韁,那匹高大健壯的棗紅馬此時正在不耐煩的甩著蹄子呢。
淑慧擺了擺手道:“順便牽走吧,放到馬房裡去。”她心裡雖然挺想去仔細看一看摸一摸那匹棗紅馬,但她也知道身邊的丫鬟嬤嬤們是不會讓她靠近的。
看那小廝走遠了,淑慧邊轉身回房邊吩咐道:“墨香,過會子把我前兒個剛做好的兩雙襪子一個抹額找出來,待到去額孃的院子裡用飯時記得帶上。”額娘常說四哥哥辦事經常想一出是一出的,不定性兒,就看今兒這事辦的,晚上一準兒會挨一頓說,得準備好了打圓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