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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別太得意·砂梨·6,557·2026/5/11

沈倪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沒找到江以明說的黑眼圈。 但她還是補了一層遮瑕才上樓。 402的門沒關。 大橘蹲在門口探頭探腦,有越獄風險。 沈倪一把把門帶上,乖乖換好鞋,擺正。 大橘剛才已經象徵性蹭過了小孩,現在轉頭來蹭沈倪。 它翹著尾巴,身子跟泥鰍似的前後亂蹭。 越是蹭屁股抬得越高,動作有幾分詭異。 沈倪低頭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大橘,你幹嗎啊?” 江以明拿著水杯路過:“發-情了。” “發、發發發發-情?” “你不是也養貓?”他隨口問。 “……哦。”沈倪鄭重其事點點頭,“是有點像發-情。” 她養個屁哦。 都是騙人的。 “哦,對了。” 江以明突然駐足,“路上碰到電器店老闆,他叫我帶給你的。” 他說著從褲兜裡取出一張照片遞了過來。 沈倪迅速起身瞥了一眼,白底朝上。 她緊張地抿了下唇,接過:“謝謝。” “不用。” “那個,他沒說什麼別的吧?” “別的?”江以明想了幾秒,補充:“他說能力有限,只能修復成這樣。” 沈倪還是緊張兮兮的:“還有呢?” 江以明看著她:“沒了。” 之前電器店老闆已經提前聯絡過她,說晚點把修復好的照片送來。 他還說,照片上這女的怎麼和原來住302的女人這麼像啊? 所以,老闆把相片給江醫生的時候,會多嘴說什麼嗎? 江醫生看到照片內容了嗎? 江醫生也是京城來的,他肯定不知道302過去住的什麼人吧? 沈倪攥著照片,慢吞吞摸進廚房。 “江醫生,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我為什麼要來南山鎮?” 江以明神情沒什麼波動:“不是說來畫畫?房租便宜?” “是這樣,沒錯!”沈倪突然鬆了口氣。 她一邊觀察一邊繼續說:“其實還有個別的原因……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我認識,是我某個朋友的阿姨,然後就會更便宜地租給我……大概……就是這樣。” 她努力編完,江以明依然沒任何波動。 似乎是覺得她說完了,最後淡淡嗯了一聲。 沈倪完全把心放了下來。 她捏著照片退回客廳,翻開。 第二次看到照片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清晰度,沈倪對沙發的熟悉感又多了一些。 她想起小時候沒搬家之前,原來的那棟房子裡好像就是這樣寬大的復古沙發。歐式暗紋的實木框架,祖母綠皮墊。 照片上的女人就坐在那張沙發上,淺笑吟吟對著鏡頭。 她很美,有種說不出來的溫婉氣質。 在看清她的樣貌之後,沈倪幾乎同時斷定這就是舒畫。 她們有著近乎完美復刻的眉眼,笑起來眼尾微微下垂,還有漂亮的臥蠶。 這就是她嗎? 全然不是沈倪想象中刻薄又世俗的模樣。 她像一顆明珠。如若不是事先知道,沈倪根本不會把她與小三這樣的字眼聯絡到一起。 可她又確確實實坐在老房子的沙發上,彷彿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主人。 “姐姐。” 小孩喊了好幾遍,忍不住揪了一下她的衣角。 沈倪回過神:“什麼?” “哥哥叫你。” 沈倪應了聲立馬把相片揣進兜,轉身進到廚房。 “江醫生,你叫我啊?” 江以明騰不出手,視線往檯面上瞥了一眼:“不是說會用電飯鍋?” 沈倪好不容易有幫忙的機會,立馬把心事拋到腦後。 她按照自學來的流程悶頭走了一通。 聽到電飯煲開始運轉的聲音,得意地揚了下眉:“還有要幫忙的嗎?” “不用了。” 男人聲線很平。 米飯上桌的時候,江以明聽到客廳裡,有人眉飛色舞地跟小孩說。 “怎麼樣,姐姐煮的米飯超級棒吧?” “嗯,姐姐真厲害。”小孩非常捧場。 他轉身出去,沈倪回過頭:“江醫生你看,今天的米飯是不是特別棒?” 顆顆分明,粒粒飽滿,讓人很有食慾。 他想起在她走出廚房之後,自己倒掉的那將近一半的水。 “還行吧。”他聽到自己說。 於是,她的得意都盪漾到了眉梢:“那當然了。” 今晚因為是自己煮的米飯。 沈倪特意多吃了一碗,飯後那杯奶茶也因為飽腹感,嘬得特別慢。 一直到下樓,手裡的奶茶都沒喝完。沈倪轉了一圈杯子,才發現自己這杯的標籤貼著“特大杯”。 嗡—— 手機震了一下,那絲光亮在樓道里格外顯眼。 她拿出手機,忽然發現螢幕上出現的是江以明的訊息。 距離離開402才不過十幾秒。 沈倪以為自己落了什麼東西。 她站在原地沒動,點開一看。 江以明:【101在這住得最久】 沈倪反覆看了好幾遍,輸入框裡的問號打進去,刪掉。 再打進去,再刪。 嗡—— 又進來一條:【如果你要打聽人的話】 兩行字連貫在一起,她明白過來。 江以明應該看到了照片,猜到她或許在找什麼資訊。 沒頭沒尾又輕描淡寫的一句,告訴她該向誰打聽。 悶熱夏夜的溼氣似乎都在向她擠壓。 一點點,慢慢地。 壓得她想要開口說話卻無聲無息。 南方的天溼氣好重,南方的天好討厭。 怎麼視線望出去都裹了一層朦朦朧朧。 *** 第二天起來,天悶悶的。 從窗戶往外看,整片天都是沉默的灰色調。 沈倪摸過手機看了眼天氣預報,果然要下雷陣雨。 比起雷陣雨,更讓她吃驚的是一覺醒來居然已經過了中午。 今早沒有鬧鐘,也沒有402的江醫生來敲門。 她盤坐在沙發上緩了好久,才想起今天好像是他的輪休。 看了眼時間,雖然過了飯點,但白天比晚上好太多了。 老街上起碼能有吃的。 沈倪開始慢慢習慣鎮上的生活,比起以往到處飛到處玩兒,她反而有種意料之外的安心。生活節奏一旦跟著慢下來,其他煩心事都變得可有可無,不再沉甸甸壓在心頭。 或許是因為天要下雨,今天單元樓下閒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大半。 她下來的時候只有五樓的老奶奶、二樓的大媽在聊今天的菜價。 沈倪忽然想起昨晚上江以明說的那個住在101的人。 來到裡春巷後,她似乎一次都沒見過。 這棟單元樓是裡春巷口的第一棟,從主幹道上能遠遠見著。 為了照顧市政整潔,後來整棟樓重新刷過外牆。 真要論起房齡來,跟後邊幾棟灰撲撲的小樓是同時間建的。年輕人要麼進城了,要麼在西面新街那買了房子。這裡住客變得越來越少。 一樓潮溼逼仄,大白天都黑黢黢的,壓根看不出住人的樣子。 她這邊往身後探望的工夫,大媽眼尖看到了她。 “小沈啊,吃了沒?” “啊,準備去呢。”沈倪頻頻往後拐了幾眼,小聲問:“咱們樓一樓住人嗎?” “住啊,顧老頭住裡邊。你沒見過吧?” 沈倪搖搖頭:“沒見過。” “倔老頭,不喜歡和你們年輕人打交道。他啊,平時就待家裡難得才出來,出來見著就嗆人。”老奶奶搶話道。 聽起來像是不太好相處。 沈倪不想碰硬石頭,還懷著一點別的希望:“奶奶,上次您說那個以前住302的女人,您一點都不記得啦?” “以前住302的……” 老奶奶仔細想了想,“我這腦子就記得那麼多。太久啦。” 沈倪強壓著失望哦了一聲。 忽然又聽她說:“顧老頭說不定知道。” 老奶奶說自己不記得事兒,但腦子裡拎得清的都是左鄰右舍家的閒事。 她壓低嗓子跟沈倪講了一通。 顧老頭有個女兒,本來父女倆相依為命過得湊合。 突然某天女兒從外面回家說自己懷孕了要結婚。當時未婚生子太難聽了。顧老頭憋著一肚子氣想跟女兒的男朋友見一見。 不見面還好,一見面他是百般看不上對方。 對方是給某個老闆看場子的,說難聽點就是個遊手好閒的小混混。 他倆因為結婚這件事鬧了小半年。 後來女兒自顧自跟男人跑去了香港,跑得時候肚子早就藏不住了。 只記得302的女人搬來的時候,顧老頭滿臉嫌惡都擺在了臉上。 後來與她走的最近的,似乎也是顧老頭。 老奶奶就記得這些了,說完叮嚀沈倪:“你沒事兒別招惹老頭,他越老越倔,現在也不好相處著呢。見著年輕小姑娘沒個好臉色。” 沈倪心裡有苦難言,心說您要是但凡記得點302的事兒,我至於跟別人打聽去麼。 她面上只能乖乖點頭:“嗯嗯,我這人最不愛惹事了。” 從老街吃完飯回來,天更悶了,短短几步路能出一身汗。 蜻蜓低空飛行,牆角瓷磚都蒙了一層水汽。 沈倪回來的時候樓下已經沒了閒聊的人。 她左右看看,趁著沒人鑽進了一樓樓道。 這樣的天氣,一樓比往日更讓人覺得逼仄潮溼。沈倪站在101門口躊躇許久,輕輕敲了敲門。 她在心裡打好腹稿,反覆模擬標準微笑。 結果嘴都快僵了也沒見人來開門。 沈倪心想總不會是運氣這麼獨特,她來敲門就能碰上萬年不出門的老頭在這種鬼天氣出門遛彎吧? 她不信邪,加重力道再敲了敲。 這次裡邊似乎傳來動靜。 沈倪重新擺上笑臉,手舉到耳邊模擬了好幾次見面喊“爺爺好”。 門一開,裡邊是張板正嚴肅的老臉。 被稱作顧老頭的老頭子覷她一眼,冷哼:“幹嗎的。” “爺爺您好,我想問一下——” “不知道。” 砰—— 冷硬的回答和碰門聲同時響起。 沈倪木在原地,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江…… 以明的老年超級加倍版? 沈倪想過顧老頭會比較難搞定,但沒想到這麼難。連跟他說上話都成了問題。 她在樓道里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 402的門可比101的好敲多了。 才敲幾下,就有人來開了門。 舒適的空調風從門縫裡溜出來裹了沈倪一身,她舒適地嘆了口氣,賴在門框上:“下午好啊,江醫生。” 江以明看她一眼,提醒:“過飯點了。” “我不是來蹭飯的。”沈倪被空調風吹得像只樹懶,語氣也懶起來,“江醫生,我想跟你借個東西。” 她說著眼神落在他身後。 大橘與她撞上視線,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坐定。 “借什麼。”江以明問。 沈倪這邊已經蹲了下來,朝裡邊招招手。 大橘又退兩步,結果她語氣一飄,向著更裡邊。 “小孩兒,幫姐姐一個忙。” 見著她來,江以明就猜她是來求助的。 他昨晚上跟她說的101的住客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老頭平時不怎麼和人來往,有次在醫院恰好碰上。 他下班出來,老頭往裡走,突然抽了幾下倒地。 這麼一來一回才知道他們同住一條巷一棟樓,就在底樓101。 別人都說老頭的女兒大著肚子跟人跑了。 他就一直記恨著那個年紀的年輕男人和女人,可唯獨願意跟小孩說幾句話。 沈倪是挺聰明。碰了一趟壁就知道怎麼鑿開突破口。 她蹲在那喊小孩的時候,江以明也沒反對。 小孩聽到聲兒就過來了,手裡還抱著沈倪給他看的畫本。 “你幫姐姐去敲一個爺爺家的門,可以嗎?” “好。”小孩乖乖點頭。 沈倪牽著他往一樓走,路上跟他解釋:“一樓的爺爺不喜歡姐姐,他可能看起來有點兇,不過應該人不壞。一會兒你就幫我敲敲門,說兩句好聽的。” “好。” “姐姐就想進去問點事情,問好了咱們就回樓上。” 不管她說什麼,小孩都是那個聲調:“好。” 沈倪換了種語氣:“剛剛姐姐說的作戰計劃你明白了沒?聽明白得喊yes sir!” 小孩這次顯得有生氣許多,把手舉到耳朵邊學她:“yes sir。” 兩人抵達101門口。 小孩按照計劃上前一步敲門,沈倪等在旁邊。 敲了沒一會兒,顧老頭冷著臉來開門。 看到門口是一孩子,他沒像之前對待沈倪那樣不分青紅皂白把門摔上,只耷拉著眼皮,問:“你是誰家小孩?” “爺爺好。”小孩鞠了一躬。 顧老頭看著他:“我問你誰家的?” 兩雙眼睛互相瞪著,小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汪水。 顧老頭甘拜下風:“你走丟了?” 老頭右手撐住右腿往前挪了半步,低頭仔細打量面前的孩子。 沈倪就是在這個時候從樓道閃了出來。 她換上標準笑容:“爺爺,我能跟您打聽個人嗎?” 顧老頭看到又是她,還想摔門。 這邊小孩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他的衣角,可憐兮兮地眨眼。 顧老頭碰到陰溼天腿腳就不變,站在原地哼了一聲:“什麼人。” 同江以明那瞎編的那套不適用於現在。 沈倪換了個套路,說:“我剛搬到302。那房子以前的主人是我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能跟你打聽打聽她嗎?” 老頭聽到很重要三個字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眉眼處看了許久。 他好像撥開皚皚濃霧在看許多年以前的事,眼神失了焦點。 又好像從那裡窺探到了什麼,突然醒神。 “你是她什麼人?”老頭問。 沈倪在這件事上有自己的執著,她很倔,只說:“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記不清了。”顧老頭皺眉,不耐道:“都那麼多年了。” 連他都記不得,那這棟樓裡估計再也沒有別人知道了。 沈倪免不了心急,提醒他:“她叫舒畫,您再想想?” “舒……畫……” 顧老頭在嘴裡反覆咀嚼了幾遍這個名字:“小……姝?名字裡確實有個姝字。那時候記得就叫她小姝。” 沈倪拿出照片遞過去:“您看是她嗎?” 之前電器店老闆證實過照片上的像是曾經住過302的女人。 顧老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異議:“是。” 過去的記憶像張畫卷,拎著一角慢慢開啟。 眼看摸到了點眉目,沈倪趕緊趁熱打鐵:“那您還記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什麼樣的人?” 老頭看她一眼,自顧自道:“跟你一樣喜歡笑。脾氣好,說話溫溫柔柔。像我們這地道的南方人。” 沈倪聽著權當是誇自己了。 誰知顧老頭往後話鋒一轉:“但比你有禮貌。” 沈倪:“……” “看起來一身書卷子氣,這點跟你完全相反。” 沈倪:“…………”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今天的打扮。 依然是走在時尚前端的辣妹風,寬鬆吊帶,破牛仔褲,還有同樣破破爛爛像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黑色鴉羽吊墜。 沈倪突然非常能理解老頭最初看到她時的不喜。 聽他這麼一說。 舒畫在她腦海中的形象立體了一些。和照片上出入不大,溫婉大體,濃濃的書卷氣息,愛笑、脾氣好,有禮貌。 怎麼聽都是褒義詞。 沈倪有些怔愣。這樣的人為什麼會破壞別人家庭? 她抿了下唇:“那個,我聽說她來這的時候,是懷孕了吧?” 老頭聽到這倆字拉下臉:“你這小姑娘怎麼問題這麼多。” “我就想問問她家裡人……” “那我怎麼知道?過去這麼多年的事誰還記得?”顧老頭再次不耐,“我想不起來了,就記得這麼多。別來煩我了。” 砰—— 哐—— 門被用力摔上,頭頂撲簌簌掉了一地牆灰。 沈倪摸摸鼻子,看向小孩:“走吧,爺爺生氣了。” 小孩還惦念著之前的事,問她:“作戰成功了嗎?” “……嗯。”她揉了揉對方腦袋,笑:“成功吧。” 她還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 只能算開啟了一點小小的缺口。 但起碼,還有人記得多年前的302曾經存在過那麼一個人。 沈倪回家對著老照片畫了一幅畫。 畫上的女人溫柔美麗,她穿著連衣長裙,胳膊下夾一本詩集。 畫上的她不再是生硬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而是彎下腰,彷彿在低聲和嬰兒車裡的小孩笑著說話。 沈倪對著完稿盤腿坐正。 她神色認真地對著畫說:“舒畫同志,我決定從今天開始試著跟你做朋友。” “朋友之間就該相互瞭解,你說是吧。” “那我先介紹下我自己。我,沈倪,主業美院學生副業漫畫家。成績還行過得去,他們都說我是靈感型畫家。” “就是靈感這東西吧,你懂的……” 轟隆一聲。 熬了一下午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雨水啪嗒啪嗒敲在窗稜上。 世界終於多了點響聲,來回應她剛才的自言自語。 *** 暴雨過後,天氣持續高溫。 沈倪在家懶了一天沒出門,沒想傍晚時分江以明來敲她的門。 他垂手站在門外,小孩揹著書包躲在一旁。 “他家人來接他了。” 江以明抬眼看她,“他說還有事找你。” 相處幾天後,沈倪生出一絲不捨。 她主動蹲下:“小孩兒,怎麼啦?” 小孩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使勁掖了掖頁尾,遞給她。 “姐姐,書還你。” 是沈清寄過來那堆東西里她最喜歡的繪本。 畫風略有些幼稚,像是成年人特意改變自己原有的風格畫給孩子看的。但她喜歡,從第一眼看到起就喜歡。是她的寶物之一。 沈倪伸手摸了摸書皮,與它告了個別。 “送你吧。姐姐看了很多年了。” 小孩愣了一下,沈倪索性掏出筆,再扉頁寫了幾個字——送給李蕩。 李蕩是小孩的名字,剛來的時候就和沈倪說過。 只不過沈倪總是習慣喊他“小孩兒”,顯得親切又可愛。 她指指書皮:“《你的角落總有溫柔與光》,和書名一樣的話,姐姐送給你。” 小孩點點頭,和來時一樣,朝她很用力地鞠了個躬。 沈倪不喜歡告別。 江以明送小孩出去的時候,她就站在樓道里沒動。 後來腳步聲遠了一些,人已經到了巷子口了,她又忍不住跟了上去。她還記得那天傍晚,帶小孩去吃川崎火鍋,也是這樣漂亮的晚霞。 他們迎著晚霞走,誰都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到哪裡。 沈倪在離他們幾步處停下,遠遠看到巷子裡來了個人。 就是那天在巷口吵架的那個男人。 他朝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抬頭看江以明,腳下沒動,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過。 他微微佝僂起幼小的身子。 說不清是抗拒還是擔憂,眼底的惶恐再次溢了出來。 他很艱難地往外邁出一步,弓著背,頭壓得很低。好像見到親生父親的那一刻起,骨子裡被印刻上的難堪又洩露而出。 沈倪從後面看到江以明搭在小孩肩膀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他沒有蹲下身,始終挺直著脊背。不像對小孩,完全是以與大人說話的姿態,跟小孩說:“把頭抬起來。” 小孩慢慢仰起臉:“哥哥?” 沈倪的視線也停留在江以明身上。 她聽到他說,“還記得嗎。跟你說過的,你沒有錯。” “嗯。”小孩點點頭。 “所以把頭抬起來。去吧。” 小小的身軀不經意間挺得像棵松。 他朝陽光來的方向走去。 沈倪聽到了來自現實外的聲音。 她聽到自己陷入沼澤,聽到星光墜落,聽到玫瑰盛開。 在江以明回身路過的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沈倪猛得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比上次勇敢,抓住了他,沒放手:“聽說小朋友是最治癒人心的。江醫生,你幸福嗎?” 江以明望過來。 沈倪捕捉到他沉寂的眸光閃了一下。 “不知道。”他答。 是完全在意料之內的回答。 沈倪晃了晃拽著他衣角的手,彎眼笑得像個小壞蛋:“但我能讓你知道。” “……” “江醫生,我好喜歡你。我可以追你嗎?”

沈倪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沒找到江以明說的黑眼圈。

但她還是補了一層遮瑕才上樓。

402的門沒關。

大橘蹲在門口探頭探腦,有越獄風險。

沈倪一把把門帶上,乖乖換好鞋,擺正。

大橘剛才已經象徵性蹭過了小孩,現在轉頭來蹭沈倪。

它翹著尾巴,身子跟泥鰍似的前後亂蹭。

越是蹭屁股抬得越高,動作有幾分詭異。

沈倪低頭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大橘,你幹嗎啊?”

江以明拿著水杯路過:“發-情了。”

“發、發發發發-情?”

“你不是也養貓?”他隨口問。

“……哦。”沈倪鄭重其事點點頭,“是有點像發-情。”

她養個屁哦。

都是騙人的。

“哦,對了。”

江以明突然駐足,“路上碰到電器店老闆,他叫我帶給你的。”

他說著從褲兜裡取出一張照片遞了過來。

沈倪迅速起身瞥了一眼,白底朝上。

她緊張地抿了下唇,接過:“謝謝。”

“不用。”

“那個,他沒說什麼別的吧?”

“別的?”江以明想了幾秒,補充:“他說能力有限,只能修復成這樣。”

沈倪還是緊張兮兮的:“還有呢?”

江以明看著她:“沒了。”

之前電器店老闆已經提前聯絡過她,說晚點把修復好的照片送來。

他還說,照片上這女的怎麼和原來住302的女人這麼像啊?

所以,老闆把相片給江醫生的時候,會多嘴說什麼嗎?

江醫生看到照片內容了嗎?

江醫生也是京城來的,他肯定不知道302過去住的什麼人吧?

沈倪攥著照片,慢吞吞摸進廚房。

“江醫生,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我為什麼要來南山鎮?”

江以明神情沒什麼波動:“不是說來畫畫?房租便宜?”

“是這樣,沒錯!”沈倪突然鬆了口氣。

她一邊觀察一邊繼續說:“其實還有個別的原因……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我認識,是我某個朋友的阿姨,然後就會更便宜地租給我……大概……就是這樣。”

她努力編完,江以明依然沒任何波動。

似乎是覺得她說完了,最後淡淡嗯了一聲。

沈倪完全把心放了下來。

她捏著照片退回客廳,翻開。

第二次看到照片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清晰度,沈倪對沙發的熟悉感又多了一些。

她想起小時候沒搬家之前,原來的那棟房子裡好像就是這樣寬大的復古沙發。歐式暗紋的實木框架,祖母綠皮墊。

照片上的女人就坐在那張沙發上,淺笑吟吟對著鏡頭。

她很美,有種說不出來的溫婉氣質。

在看清她的樣貌之後,沈倪幾乎同時斷定這就是舒畫。

她們有著近乎完美復刻的眉眼,笑起來眼尾微微下垂,還有漂亮的臥蠶。

這就是她嗎?

全然不是沈倪想象中刻薄又世俗的模樣。

她像一顆明珠。如若不是事先知道,沈倪根本不會把她與小三這樣的字眼聯絡到一起。

可她又確確實實坐在老房子的沙發上,彷彿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主人。

“姐姐。”

小孩喊了好幾遍,忍不住揪了一下她的衣角。

沈倪回過神:“什麼?”

“哥哥叫你。”

沈倪應了聲立馬把相片揣進兜,轉身進到廚房。

“江醫生,你叫我啊?”

江以明騰不出手,視線往檯面上瞥了一眼:“不是說會用電飯鍋?”

沈倪好不容易有幫忙的機會,立馬把心事拋到腦後。

她按照自學來的流程悶頭走了一通。

聽到電飯煲開始運轉的聲音,得意地揚了下眉:“還有要幫忙的嗎?”

“不用了。”

男人聲線很平。

米飯上桌的時候,江以明聽到客廳裡,有人眉飛色舞地跟小孩說。

“怎麼樣,姐姐煮的米飯超級棒吧?”

“嗯,姐姐真厲害。”小孩非常捧場。

他轉身出去,沈倪回過頭:“江醫生你看,今天的米飯是不是特別棒?”

顆顆分明,粒粒飽滿,讓人很有食慾。

他想起在她走出廚房之後,自己倒掉的那將近一半的水。

“還行吧。”他聽到自己說。

於是,她的得意都盪漾到了眉梢:“那當然了。”

今晚因為是自己煮的米飯。

沈倪特意多吃了一碗,飯後那杯奶茶也因為飽腹感,嘬得特別慢。

一直到下樓,手裡的奶茶都沒喝完。沈倪轉了一圈杯子,才發現自己這杯的標籤貼著“特大杯”。

嗡——

手機震了一下,那絲光亮在樓道里格外顯眼。

她拿出手機,忽然發現螢幕上出現的是江以明的訊息。

距離離開402才不過十幾秒。

沈倪以為自己落了什麼東西。

她站在原地沒動,點開一看。

江以明:【101在這住得最久】

沈倪反覆看了好幾遍,輸入框裡的問號打進去,刪掉。

再打進去,再刪。

嗡——

又進來一條:【如果你要打聽人的話】

兩行字連貫在一起,她明白過來。

江以明應該看到了照片,猜到她或許在找什麼資訊。

沒頭沒尾又輕描淡寫的一句,告訴她該向誰打聽。

悶熱夏夜的溼氣似乎都在向她擠壓。

一點點,慢慢地。

壓得她想要開口說話卻無聲無息。

南方的天溼氣好重,南方的天好討厭。

怎麼視線望出去都裹了一層朦朦朧朧。

***

第二天起來,天悶悶的。

從窗戶往外看,整片天都是沉默的灰色調。

沈倪摸過手機看了眼天氣預報,果然要下雷陣雨。

比起雷陣雨,更讓她吃驚的是一覺醒來居然已經過了中午。

今早沒有鬧鐘,也沒有402的江醫生來敲門。

她盤坐在沙發上緩了好久,才想起今天好像是他的輪休。

看了眼時間,雖然過了飯點,但白天比晚上好太多了。

老街上起碼能有吃的。

沈倪開始慢慢習慣鎮上的生活,比起以往到處飛到處玩兒,她反而有種意料之外的安心。生活節奏一旦跟著慢下來,其他煩心事都變得可有可無,不再沉甸甸壓在心頭。

或許是因為天要下雨,今天單元樓下閒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大半。

她下來的時候只有五樓的老奶奶、二樓的大媽在聊今天的菜價。

沈倪忽然想起昨晚上江以明說的那個住在101的人。

來到裡春巷後,她似乎一次都沒見過。

這棟單元樓是裡春巷口的第一棟,從主幹道上能遠遠見著。

為了照顧市政整潔,後來整棟樓重新刷過外牆。

真要論起房齡來,跟後邊幾棟灰撲撲的小樓是同時間建的。年輕人要麼進城了,要麼在西面新街那買了房子。這裡住客變得越來越少。

一樓潮溼逼仄,大白天都黑黢黢的,壓根看不出住人的樣子。

她這邊往身後探望的工夫,大媽眼尖看到了她。

“小沈啊,吃了沒?”

“啊,準備去呢。”沈倪頻頻往後拐了幾眼,小聲問:“咱們樓一樓住人嗎?”

“住啊,顧老頭住裡邊。你沒見過吧?”

沈倪搖搖頭:“沒見過。”

“倔老頭,不喜歡和你們年輕人打交道。他啊,平時就待家裡難得才出來,出來見著就嗆人。”老奶奶搶話道。

聽起來像是不太好相處。

沈倪不想碰硬石頭,還懷著一點別的希望:“奶奶,上次您說那個以前住302的女人,您一點都不記得啦?”

“以前住302的……”

老奶奶仔細想了想,“我這腦子就記得那麼多。太久啦。”

沈倪強壓著失望哦了一聲。

忽然又聽她說:“顧老頭說不定知道。”

老奶奶說自己不記得事兒,但腦子裡拎得清的都是左鄰右舍家的閒事。

她壓低嗓子跟沈倪講了一通。

顧老頭有個女兒,本來父女倆相依為命過得湊合。

突然某天女兒從外面回家說自己懷孕了要結婚。當時未婚生子太難聽了。顧老頭憋著一肚子氣想跟女兒的男朋友見一見。

不見面還好,一見面他是百般看不上對方。

對方是給某個老闆看場子的,說難聽點就是個遊手好閒的小混混。

他倆因為結婚這件事鬧了小半年。

後來女兒自顧自跟男人跑去了香港,跑得時候肚子早就藏不住了。

只記得302的女人搬來的時候,顧老頭滿臉嫌惡都擺在了臉上。

後來與她走的最近的,似乎也是顧老頭。

老奶奶就記得這些了,說完叮嚀沈倪:“你沒事兒別招惹老頭,他越老越倔,現在也不好相處著呢。見著年輕小姑娘沒個好臉色。”

沈倪心裡有苦難言,心說您要是但凡記得點302的事兒,我至於跟別人打聽去麼。

她面上只能乖乖點頭:“嗯嗯,我這人最不愛惹事了。”

從老街吃完飯回來,天更悶了,短短几步路能出一身汗。

蜻蜓低空飛行,牆角瓷磚都蒙了一層水汽。

沈倪回來的時候樓下已經沒了閒聊的人。

她左右看看,趁著沒人鑽進了一樓樓道。

這樣的天氣,一樓比往日更讓人覺得逼仄潮溼。沈倪站在101門口躊躇許久,輕輕敲了敲門。

她在心裡打好腹稿,反覆模擬標準微笑。

結果嘴都快僵了也沒見人來開門。

沈倪心想總不會是運氣這麼獨特,她來敲門就能碰上萬年不出門的老頭在這種鬼天氣出門遛彎吧?

她不信邪,加重力道再敲了敲。

這次裡邊似乎傳來動靜。

沈倪重新擺上笑臉,手舉到耳邊模擬了好幾次見面喊“爺爺好”。

門一開,裡邊是張板正嚴肅的老臉。

被稱作顧老頭的老頭子覷她一眼,冷哼:“幹嗎的。”

“爺爺您好,我想問一下——”

“不知道。”

砰——

冷硬的回答和碰門聲同時響起。

沈倪木在原地,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江……

以明的老年超級加倍版?

沈倪想過顧老頭會比較難搞定,但沒想到這麼難。連跟他說上話都成了問題。

她在樓道里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

402的門可比101的好敲多了。

才敲幾下,就有人來開了門。

舒適的空調風從門縫裡溜出來裹了沈倪一身,她舒適地嘆了口氣,賴在門框上:“下午好啊,江醫生。”

江以明看她一眼,提醒:“過飯點了。”

“我不是來蹭飯的。”沈倪被空調風吹得像只樹懶,語氣也懶起來,“江醫生,我想跟你借個東西。”

她說著眼神落在他身後。

大橘與她撞上視線,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坐定。

“借什麼。”江以明問。

沈倪這邊已經蹲了下來,朝裡邊招招手。

大橘又退兩步,結果她語氣一飄,向著更裡邊。

“小孩兒,幫姐姐一個忙。”

見著她來,江以明就猜她是來求助的。

他昨晚上跟她說的101的住客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老頭平時不怎麼和人來往,有次在醫院恰好碰上。

他下班出來,老頭往裡走,突然抽了幾下倒地。

這麼一來一回才知道他們同住一條巷一棟樓,就在底樓101。

別人都說老頭的女兒大著肚子跟人跑了。

他就一直記恨著那個年紀的年輕男人和女人,可唯獨願意跟小孩說幾句話。

沈倪是挺聰明。碰了一趟壁就知道怎麼鑿開突破口。

她蹲在那喊小孩的時候,江以明也沒反對。

小孩聽到聲兒就過來了,手裡還抱著沈倪給他看的畫本。

“你幫姐姐去敲一個爺爺家的門,可以嗎?”

“好。”小孩乖乖點頭。

沈倪牽著他往一樓走,路上跟他解釋:“一樓的爺爺不喜歡姐姐,他可能看起來有點兇,不過應該人不壞。一會兒你就幫我敲敲門,說兩句好聽的。”

“好。”

“姐姐就想進去問點事情,問好了咱們就回樓上。”

不管她說什麼,小孩都是那個聲調:“好。”

沈倪換了種語氣:“剛剛姐姐說的作戰計劃你明白了沒?聽明白得喊yes sir!”

小孩這次顯得有生氣許多,把手舉到耳朵邊學她:“yes sir。”

兩人抵達101門口。

小孩按照計劃上前一步敲門,沈倪等在旁邊。

敲了沒一會兒,顧老頭冷著臉來開門。

看到門口是一孩子,他沒像之前對待沈倪那樣不分青紅皂白把門摔上,只耷拉著眼皮,問:“你是誰家小孩?”

“爺爺好。”小孩鞠了一躬。

顧老頭看著他:“我問你誰家的?”

兩雙眼睛互相瞪著,小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汪水。

顧老頭甘拜下風:“你走丟了?”

老頭右手撐住右腿往前挪了半步,低頭仔細打量面前的孩子。

沈倪就是在這個時候從樓道閃了出來。

她換上標準笑容:“爺爺,我能跟您打聽個人嗎?”

顧老頭看到又是她,還想摔門。

這邊小孩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他的衣角,可憐兮兮地眨眼。

顧老頭碰到陰溼天腿腳就不變,站在原地哼了一聲:“什麼人。”

同江以明那瞎編的那套不適用於現在。

沈倪換了個套路,說:“我剛搬到302。那房子以前的主人是我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能跟你打聽打聽她嗎?”

老頭聽到很重要三個字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眉眼處看了許久。

他好像撥開皚皚濃霧在看許多年以前的事,眼神失了焦點。

又好像從那裡窺探到了什麼,突然醒神。

“你是她什麼人?”老頭問。

沈倪在這件事上有自己的執著,她很倔,只說:“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記不清了。”顧老頭皺眉,不耐道:“都那麼多年了。”

連他都記不得,那這棟樓裡估計再也沒有別人知道了。

沈倪免不了心急,提醒他:“她叫舒畫,您再想想?”

“舒……畫……”

顧老頭在嘴裡反覆咀嚼了幾遍這個名字:“小……姝?名字裡確實有個姝字。那時候記得就叫她小姝。”

沈倪拿出照片遞過去:“您看是她嗎?”

之前電器店老闆證實過照片上的像是曾經住過302的女人。

顧老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異議:“是。”

過去的記憶像張畫卷,拎著一角慢慢開啟。

眼看摸到了點眉目,沈倪趕緊趁熱打鐵:“那您還記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什麼樣的人?”

老頭看她一眼,自顧自道:“跟你一樣喜歡笑。脾氣好,說話溫溫柔柔。像我們這地道的南方人。”

沈倪聽著權當是誇自己了。

誰知顧老頭往後話鋒一轉:“但比你有禮貌。”

沈倪:“……”

“看起來一身書卷子氣,這點跟你完全相反。”

沈倪:“…………”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今天的打扮。

依然是走在時尚前端的辣妹風,寬鬆吊帶,破牛仔褲,還有同樣破破爛爛像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黑色鴉羽吊墜。

沈倪突然非常能理解老頭最初看到她時的不喜。

聽他這麼一說。

舒畫在她腦海中的形象立體了一些。和照片上出入不大,溫婉大體,濃濃的書卷氣息,愛笑、脾氣好,有禮貌。

怎麼聽都是褒義詞。

沈倪有些怔愣。這樣的人為什麼會破壞別人家庭?

她抿了下唇:“那個,我聽說她來這的時候,是懷孕了吧?”

老頭聽到這倆字拉下臉:“你這小姑娘怎麼問題這麼多。”

“我就想問問她家裡人……”

“那我怎麼知道?過去這麼多年的事誰還記得?”顧老頭再次不耐,“我想不起來了,就記得這麼多。別來煩我了。”

砰——

哐——

門被用力摔上,頭頂撲簌簌掉了一地牆灰。

沈倪摸摸鼻子,看向小孩:“走吧,爺爺生氣了。”

小孩還惦念著之前的事,問她:“作戰成功了嗎?”

“……嗯。”她揉了揉對方腦袋,笑:“成功吧。”

她還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

只能算開啟了一點小小的缺口。

但起碼,還有人記得多年前的302曾經存在過那麼一個人。

沈倪回家對著老照片畫了一幅畫。

畫上的女人溫柔美麗,她穿著連衣長裙,胳膊下夾一本詩集。

畫上的她不再是生硬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而是彎下腰,彷彿在低聲和嬰兒車裡的小孩笑著說話。

沈倪對著完稿盤腿坐正。

她神色認真地對著畫說:“舒畫同志,我決定從今天開始試著跟你做朋友。”

“朋友之間就該相互瞭解,你說是吧。”

“那我先介紹下我自己。我,沈倪,主業美院學生副業漫畫家。成績還行過得去,他們都說我是靈感型畫家。”

“就是靈感這東西吧,你懂的……”

轟隆一聲。

熬了一下午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雨水啪嗒啪嗒敲在窗稜上。

世界終於多了點響聲,來回應她剛才的自言自語。

***

暴雨過後,天氣持續高溫。

沈倪在家懶了一天沒出門,沒想傍晚時分江以明來敲她的門。

他垂手站在門外,小孩揹著書包躲在一旁。

“他家人來接他了。”

江以明抬眼看她,“他說還有事找你。”

相處幾天後,沈倪生出一絲不捨。

她主動蹲下:“小孩兒,怎麼啦?”

小孩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使勁掖了掖頁尾,遞給她。

“姐姐,書還你。”

是沈清寄過來那堆東西里她最喜歡的繪本。

畫風略有些幼稚,像是成年人特意改變自己原有的風格畫給孩子看的。但她喜歡,從第一眼看到起就喜歡。是她的寶物之一。

沈倪伸手摸了摸書皮,與它告了個別。

“送你吧。姐姐看了很多年了。”

小孩愣了一下,沈倪索性掏出筆,再扉頁寫了幾個字——送給李蕩。

李蕩是小孩的名字,剛來的時候就和沈倪說過。

只不過沈倪總是習慣喊他“小孩兒”,顯得親切又可愛。

她指指書皮:“《你的角落總有溫柔與光》,和書名一樣的話,姐姐送給你。”

小孩點點頭,和來時一樣,朝她很用力地鞠了個躬。

沈倪不喜歡告別。

江以明送小孩出去的時候,她就站在樓道里沒動。

後來腳步聲遠了一些,人已經到了巷子口了,她又忍不住跟了上去。她還記得那天傍晚,帶小孩去吃川崎火鍋,也是這樣漂亮的晚霞。

他們迎著晚霞走,誰都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到哪裡。

沈倪在離他們幾步處停下,遠遠看到巷子裡來了個人。

就是那天在巷口吵架的那個男人。

他朝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抬頭看江以明,腳下沒動,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過。

他微微佝僂起幼小的身子。

說不清是抗拒還是擔憂,眼底的惶恐再次溢了出來。

他很艱難地往外邁出一步,弓著背,頭壓得很低。好像見到親生父親的那一刻起,骨子裡被印刻上的難堪又洩露而出。

沈倪從後面看到江以明搭在小孩肩膀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他沒有蹲下身,始終挺直著脊背。不像對小孩,完全是以與大人說話的姿態,跟小孩說:“把頭抬起來。”

小孩慢慢仰起臉:“哥哥?”

沈倪的視線也停留在江以明身上。

她聽到他說,“還記得嗎。跟你說過的,你沒有錯。”

“嗯。”小孩點點頭。

“所以把頭抬起來。去吧。”

小小的身軀不經意間挺得像棵松。

他朝陽光來的方向走去。

沈倪聽到了來自現實外的聲音。

她聽到自己陷入沼澤,聽到星光墜落,聽到玫瑰盛開。

在江以明回身路過的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沈倪猛得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比上次勇敢,抓住了他,沒放手:“聽說小朋友是最治癒人心的。江醫生,你幸福嗎?”

江以明望過來。

沈倪捕捉到他沉寂的眸光閃了一下。

“不知道。”他答。

是完全在意料之內的回答。

沈倪晃了晃拽著他衣角的手,彎眼笑得像個小壞蛋:“但我能讓你知道。”

“……”

“江醫生,我好喜歡你。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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