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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別太得意·砂梨·4,865·2026/5/11

沈倪說完後, 兩人之間的沉默長達好幾十秒。 或許更久。 她拽著江以明的衣角不肯松,怕手一撒,人就不見了。 他的聲線清冷微沉,與夏日燥熱的風一起送到耳邊。 “喜歡?”語末揚起一點, 江以明問:“你瞭解我嗎。” 沈倪想了想:“算了解一點?” “那你所謂的喜歡多半是錯覺。” 江以明說完視線下垂, 落在她的手上:“還不松?” “不松。”沈倪倔脾氣上來,直勾勾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就是錯覺?萬一不是呢?” “那就不是吧。”他更無所謂了。 薛定諤的喜歡。 這要怎麼解釋?我就是覺得自己喜歡你? 每個瞬間的心動加起來可以繞地球兩圈的喜歡? 沈倪撇撇嘴, 放手:“江醫生,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不試。”他直接往樓道里去。 沈倪緊緊跟在身後, 繼續說:“你討厭我?” “沒有。” “你不喜歡我這個型別?” “不知道。” “既然又不討厭, 又不知道到底喜歡什麼型別,試試你又不吃虧……” 她絮絮叨叨直往上走,沒注意到前面江以明突然停下腳步。 猝不及防就跟他的後背撞了個滿懷。 “嘶——” 沈倪條件反射捂住鼻尖,“江醫生。” 聲音裡滿是黏糊糊的抱怨。 江以明轉身正對向她, 兩人一前一後的站位把原本就狹小的樓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垂下眼睫,眼底壓根沒有剛被人表白過的悸動。 永遠深不見底,永遠情緒欠缺。 “有些事情能試,有些事情永遠試不了。” 男人嗓音低沉, 這句話一如既往說得很平淡,“我沒什麼值得你喜歡的。” 他說完徑直轉身往上。 沈倪站在拐角處的視窗, 被傍晚的熱浪裹得暈頭轉向。 好半晌, 她反應過來。 人生第一次表白, 被拒了。 *** 在經歷第一次告白失敗後, 沈倪花了短短幾分鐘就從挫敗感裡走了出來。 她其實沒想過江以明會答應。 說完“我好喜歡你”之後隨隨便便來一句“我也是那我們談戀愛吧”這種, 壓根不可能存在。如果存在, 就不是江以明瞭。 沈倪從第一眼看到他, 就看出了他的與眾不同。 江以明足足比她大八歲。 或許是年齡差,或許是什麼別的。 她總覺得兩個人之間有層隔閡,有時候深有時候淺。 他明明在眼前,卻觸手不可及。 沈倪想了一圈,沒從自己生活中找到第二個與江以明年齡相仿的朋友。 最最最接近的,應該就流月了。 她重整旗鼓,直接給流月飈了個電話。 “吶吶寶貝來交稿了?” 沈倪借了個幌子:“嗯……是有點小問題想跟你探討探討。” “噢上次說的要刪掉的劇情嗎?那個真的不行誒,雖然我也知道刪掉後劇情會比較沒那麼刺激啦但是偽骨科啊師生啊出軌向這些出刊真的不行哦。”流月一口氣不帶停說完一堆,真誠建議:“所以我還是傾向於讓你重新加點正能量角色來替換嘛。” 沈倪望著天花板:“就是這個新角色吧……” “嗯嗯?老福特上那張圖?那個可以誒,是什麼設定?” “……一個很難搞定的兒科醫生。” 流月那邊沉默了幾秒:“你現在非要畫這麼野的嗎?” 沈倪原創的漫畫原本在老福特上連載,構思很野。 剛點進去以為是少女漫戀愛番,兩個情節後劇情大反轉,與主角唯美戀愛的物件只是她其中一隻獵物。 獵物列表裡,同時存在著男A、男B、男C、男D…… 她要撕開所有道貌岸然的假象,把種種出軌證據昭告天下。 男人捕獵者,又名——《雅痞》。 流月沉默過後,突然開啟新思路:“兒科醫生也不是不行,還挺有反差感的。平時溫溫柔柔,對小孩子又耐心。其實私底下是隻浪蝶,妙啊。” 沈倪懶得解釋了,順從點頭:“所以這種難搞的角色,我還沒想好要怎麼攻略。他這個人是這樣的……” 她把江以明的形象籠統概括,給流月灌輸過去。 半個小時後,流月陷入深思:“這麼難搞?不過你這回人設搞得比哪次都詳細好多,我都有畫面感了。高冷不可怕,怕的就是你說的這種冷太陽。” “冷太陽?”沈倪莫名。 “是啊,看似高冷,其實心裡對誰都挺溫柔的。全世界在他心裡分不出個你我高下,這還不難搞?我願稱之為冷太陽。” 沈倪:“……” 她咳了一聲:“所以冷太陽要怎麼搞?” 流月傾盡全力給她講了一課。 沈倪籠統歸納完,把其中一點提到了最前面,也就是江以明拒絕她時說的那句話——你瞭解我嗎。 不瞭解,努力努力不就行了。 第二天沈倪就付諸了行動。 早上聽到江以明出門沒多久,她也收拾好出了門。目的地與他一致,都是鎮醫院。一樓是門診大廳,二樓最東面就是兒科診室。 沈倪跑到二樓才發現,鎮醫院的兒科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先前還在京城,有次她半夜發燒去掛了急診。 急診分兩邊,一邊是大人的,另一邊專門針對兒童。 那會兒春秋換季,她去看的那一側排個兩三號人就到了。再看兒科那側,堪稱盛景。整條走廊被孩子的哭鬧完美佔領。 小孩在哭,大人在陪。誇張一點的甚至是全家出動。 裡邊醫生忙得焦頭爛額,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沈倪從此對兒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所以當看到這的兒科診室門口稀稀拉拉七八個人時,以為自己走錯了地兒。這連支小分隊都組建不起來。 這還不是最尷尬的。 最尷尬的是走廊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過來,看著她這麼一個沒帶孩子自己跑來看兒科的大人。 沈倪就是想來觀察下江以明的工作環境。 從他的工作入手,瞭解他這個人。 她硬著頭皮找了圈座位,意外發現有個落單的小孩兒。於是就這麼挨著小孩坐了過去,試圖緩解尷尬。 “小孩兒,你病啦?”沈倪沒話找話道。 小孩往邊上挪了一點:“我媽媽不讓我和壞女人說話。” 沈倪:“……” 她今天出門特意穿得非常……樸素。 Evisu絕版T恤,胸口的刺繡老虎可愛得要死。和壞女人哪裡沾邊了?! 哪裡?!!沾邊了!!! 沈倪扯扯嘴角,非常溫柔地說:“好呢,壞女人也不想和你說話。” 要不是你一個人,坐你邊上就能少沾點注意力…… 要不是你這個位置正對著診室門,能看到裡邊醫生…… 我!才不坐!!! 沈倪抿起唇,不再說話。 她的注意力全從虛掩的門縫透了過去。醫院走廊因為人少並不吵鬧,能隱隱聽到裡邊傳來的聲音。 “感冒而已,不用那麼緊張。” “回去少吹空調,這是第幾次貪涼來醫院了?” “不打針,去吧。” 沈倪成功從各種聲音中分辨出了江以明的嗓音。 明明如山泉般冷清,她卻聽出了水的溫柔。 裡邊出來一老一小兩人,伴隨護士高聲喊:“下一位。” 幾秒後。 “高天天小朋友在不在?高天天的家長,帶小孩進來了!” 整條走廊安安靜靜,不見有人起身。 沈倪瞥了眼身邊略顯著急的小朋友,問:“小孩兒,是不是你?” “我媽媽去上廁所了。”小朋友不停東張西望,“還沒回來呢。” 門縫裡探出個腦袋,問:“沒來嗎?沒來要下一位了啊!” 家長不在,小孩基本說不清自己的情況。 這就是兒科醫生和患者溝通起來面臨的最大問題。 沈倪才不會越俎代庖,誰知小朋友卻盯上了她:“姐姐,你陪我進去吧。” “剛我不還是壞女人呢麼。”沈倪覷他一眼。 小朋友登時紅透了臉:“……我錯了。” 看他說話挺條理分明的。 沈倪猜他能說清自己的狀況,下巴尖兒朝裡邊偏了下:“走唄。” 診室不大,一間屋大小。 沈倪剛進去就看到了江醫生。 她是第一次見江以明穿白大褂,肩縫把他原本就好看的肩胛線條勾得格外挺括。意外的是,他鼻樑上罕見地架了一副細邊眼鏡。把原本冷寂的眉眼遮去了大半,像蒙上濾鏡般柔和起來。 他手邊是本還沒闔上的小本子。 紙張翻頁聲在小小的房間顯得尤為清晰。 他寫完翻過一頁,大約是感知到了身邊有人坐下,筆尖頓了一下:“哪裡不舒服了?” 小朋友可能習慣了爸媽在邊上幫忙交流,下意識抬頭看沈倪。 沈倪被看得一頭霧水。 她只是以為這小朋友需要個大人陪著。 那邊護士提醒道:“哎,小孩媽媽講一下呀,哪裡不舒服了?” 沈倪:“……” 媽媽個鬼哦。 她一垂眸,就對上了江以明剛剛抬起的視線。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撞了那麼一下。 江以明面色變得複雜:“……” 沈倪再次感受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拍拍小朋友的肩:“高天天小朋友,我覺得你有必要自己跟醫生哥哥好好解釋一下。” ——你解釋吧,我累了。 “我媽媽,我媽媽……” 小朋友張望了兩圈,突然捂住肚子:“我肚子疼。” 江以明探身過去,手指抵著小朋友的肚子揉按住幾個點,耐心詢問:“哪裡疼要說,這裡……還是這……這?” “疼!”小朋友冷不防喊出聲。 沈倪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 她這會兒站在診室後知後覺感到了尷尬。 小朋友被江以明帶著去旁邊小床上平躺,又重複按壓了幾個點。 她以不明不白的身份站在邊上圍觀。 沒多久,外邊一串高跟鞋聲,孩子媽媽找了進來。 女人明顯鬆了口氣:“你這小皮蛋怎麼自己就進來了,我找你半天。” 她說完孩子轉向江以明,“醫生。我家孩子早上就喊肚子疼,疼到現在了。連學都上不了,說是一下一下戳著的刺痛。您看看是怎麼回事?這要拍片還是什麼的嗎?” “不用。” 那邊江以明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起來吧。” 小朋友刺溜兒一下坐直,摸了摸肚子:“媽媽,我好像不疼了。” 女人驚訝道:“好了?真的不疼了?醫生。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都疼一早上了,這會兒說不疼。這是不是一陣一陣的?回去萬一再疼呢?” 沈倪也在邊上想,江以明是什麼回春手,摸一摸按一按就好全了。 就聽他語氣平淡地說:“回去排個宿便就行了。” 沈倪:“……” 女人抿抿嘴,帶著小孩一臉無語地出了診室。 在下一位病人進來之前,沈倪看到江以明眼風從她身上刮過。 他摘下眼鏡揉了下眉心,對上她:“你呢,不解釋解釋?” 沈倪:“…………” 能怎麼解釋,我追你來了。 *** 沈倪生無可戀地在走廊找了個座兒再次坐下。 她這次無視周圍人的眼光,反正又把自己摔到了罐底。現在滿腦子都是江以明剛才那句話。 ——“你這麼大的,應該不太屬於兒科範疇。” 算了,反正被他嘲笑了。 沈倪索性塞上耳機,就地成佛。 大不了就等到中午午休,她再厚著臉皮找江醫生吃個飯。 怕什麼。 都給人當了一回孩子的媽了,還有什麼是她沈倪做不到的。 沈倪眯起眼,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坐姿。 列表裡的歌迴圈一週,終於捱到醫院午休。 江以明一從診室出來就看到了沈倪。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她還仰著頭靠牆而坐。 她今天穿了件胸口繡著虎紋的黑T,下襬掖進褲腰。把那段青春又有朝氣的腰線展現得淋漓盡致。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細白細白的,宛如嫩藕。 從她面前路過時,她還維持著之前的動作沒動。 江以明偏了下頭,才發現她耳邊有兩根細白的線從身側垂了下來。長睫覆著,連抖動的痕跡都沒有。 江以明鬼使神差出手勾了下那段耳機線,就看到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剛醒來時連眼神都是迷茫的。 像某種受了驚嚇的小動物,也有點像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伸出去的那節手指默默收回,不動聲色理了下衣襟。 江以明垂下手:“要待到什麼時候。” 沈倪慢慢恢復意識,眨眨眼:“江醫生,你下班了?” 她的嗓音還帶著鼻音,莫名讓人聯想到年糕這種東西,有點黏,還有點糯。 江以明糾正她:“是午休。” “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沈倪一笑,眼睛就像月牙兒:“反正來都來了,我想著要不然就等你一起吃個午飯?” 醫院到裡春巷的短短几步路,壓根配不上“來都來了”這四個字。 沈倪察覺到昨天表白失敗後,江以明刻意拉大的距離感。 在他開口拒絕之前,她快速上了自己的話。 “你想吃什麼?要不我們就這附近隨便吃點兒?好歹等了你半天呢。你們醫院怎麼這麼冷,剛剛睡著都快感冒了……” 沈倪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問:“吃什麼啊……好餓。” 幾秒後,她如願看到江以明抬手,用指節抵了下眉骨。 “隨你。”他說。 醫院毗鄰老街,在吃方面選擇性並沒有擴大。 整個鎮子就那麼點地方,該嘗過的都嘗過了。 不知是什麼力量驅使,他倆走的方向都是朝著好運麵館。 沈倪沒太意外,點了碗素面坐下。 她還記得上次來時的情景。 她坐在空調底下,江以明和小孩兒隔著過道坐隔壁。那一幕似乎還在眼前。轉眼,小麵館依然是煙火氣十足的小麵館,而吃麵的人少了一個。 沈倪託著腮,眼神飄遠了。 “江醫生,你說那小孩兒在新地方會過得怎麼樣?” “不知道。”江以明答。 沈倪撇撇嘴,心想不愧是江以明。 都這個時候了,連半句好話都不會說。 她故意說:“那我知道了。等哪天我不追你、回京城了,要是別人問起‘哎江醫生,原先住你樓下那姑娘呢,你說她回去過得怎麼樣了?’那時你肯定也說不知道吧。” 江以明那個位置右手邊是牆。 頭微微抵向牆面的時候,從沈倪這看過去,表情是很模糊的。 但沈倪覺得無所謂,反正他總是那副什麼都泰然處之的樣子,也不會有多餘的表情。 他的眉眼隱匿在另一側,透不出情緒。 沈倪說完後他好似往這邊偏了一點,幅度小得很容易讓人忽視。 沈倪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聽到他說。 “你說的前提都實現的話,會過得比現在好。”

沈倪說完後, 兩人之間的沉默長達好幾十秒。

或許更久。

她拽著江以明的衣角不肯松,怕手一撒,人就不見了。

他的聲線清冷微沉,與夏日燥熱的風一起送到耳邊。

“喜歡?”語末揚起一點, 江以明問:“你瞭解我嗎。”

沈倪想了想:“算了解一點?”

“那你所謂的喜歡多半是錯覺。”

江以明說完視線下垂, 落在她的手上:“還不松?”

“不松。”沈倪倔脾氣上來,直勾勾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就是錯覺?萬一不是呢?”

“那就不是吧。”他更無所謂了。

薛定諤的喜歡。

這要怎麼解釋?我就是覺得自己喜歡你?

每個瞬間的心動加起來可以繞地球兩圈的喜歡?

沈倪撇撇嘴, 放手:“江醫生,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不試。”他直接往樓道里去。

沈倪緊緊跟在身後, 繼續說:“你討厭我?”

“沒有。”

“你不喜歡我這個型別?”

“不知道。”

“既然又不討厭, 又不知道到底喜歡什麼型別,試試你又不吃虧……”

她絮絮叨叨直往上走,沒注意到前面江以明突然停下腳步。

猝不及防就跟他的後背撞了個滿懷。

“嘶——”

沈倪條件反射捂住鼻尖,“江醫生。”

聲音裡滿是黏糊糊的抱怨。

江以明轉身正對向她, 兩人一前一後的站位把原本就狹小的樓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垂下眼睫,眼底壓根沒有剛被人表白過的悸動。

永遠深不見底,永遠情緒欠缺。

“有些事情能試,有些事情永遠試不了。”

男人嗓音低沉, 這句話一如既往說得很平淡,“我沒什麼值得你喜歡的。”

他說完徑直轉身往上。

沈倪站在拐角處的視窗, 被傍晚的熱浪裹得暈頭轉向。

好半晌, 她反應過來。

人生第一次表白, 被拒了。

***

在經歷第一次告白失敗後, 沈倪花了短短幾分鐘就從挫敗感裡走了出來。

她其實沒想過江以明會答應。

說完“我好喜歡你”之後隨隨便便來一句“我也是那我們談戀愛吧”這種, 壓根不可能存在。如果存在, 就不是江以明瞭。

沈倪從第一眼看到他, 就看出了他的與眾不同。

江以明足足比她大八歲。

或許是年齡差,或許是什麼別的。

她總覺得兩個人之間有層隔閡,有時候深有時候淺。

他明明在眼前,卻觸手不可及。

沈倪想了一圈,沒從自己生活中找到第二個與江以明年齡相仿的朋友。

最最最接近的,應該就流月了。

她重整旗鼓,直接給流月飈了個電話。

“吶吶寶貝來交稿了?”

沈倪借了個幌子:“嗯……是有點小問題想跟你探討探討。”

“噢上次說的要刪掉的劇情嗎?那個真的不行誒,雖然我也知道刪掉後劇情會比較沒那麼刺激啦但是偽骨科啊師生啊出軌向這些出刊真的不行哦。”流月一口氣不帶停說完一堆,真誠建議:“所以我還是傾向於讓你重新加點正能量角色來替換嘛。”

沈倪望著天花板:“就是這個新角色吧……”

“嗯嗯?老福特上那張圖?那個可以誒,是什麼設定?”

“……一個很難搞定的兒科醫生。”

流月那邊沉默了幾秒:“你現在非要畫這麼野的嗎?”

沈倪原創的漫畫原本在老福特上連載,構思很野。

剛點進去以為是少女漫戀愛番,兩個情節後劇情大反轉,與主角唯美戀愛的物件只是她其中一隻獵物。

獵物列表裡,同時存在著男A、男B、男C、男D……

她要撕開所有道貌岸然的假象,把種種出軌證據昭告天下。

男人捕獵者,又名——《雅痞》。

流月沉默過後,突然開啟新思路:“兒科醫生也不是不行,還挺有反差感的。平時溫溫柔柔,對小孩子又耐心。其實私底下是隻浪蝶,妙啊。”

沈倪懶得解釋了,順從點頭:“所以這種難搞的角色,我還沒想好要怎麼攻略。他這個人是這樣的……”

她把江以明的形象籠統概括,給流月灌輸過去。

半個小時後,流月陷入深思:“這麼難搞?不過你這回人設搞得比哪次都詳細好多,我都有畫面感了。高冷不可怕,怕的就是你說的這種冷太陽。”

“冷太陽?”沈倪莫名。

“是啊,看似高冷,其實心裡對誰都挺溫柔的。全世界在他心裡分不出個你我高下,這還不難搞?我願稱之為冷太陽。”

沈倪:“……”

她咳了一聲:“所以冷太陽要怎麼搞?”

流月傾盡全力給她講了一課。

沈倪籠統歸納完,把其中一點提到了最前面,也就是江以明拒絕她時說的那句話——你瞭解我嗎。

不瞭解,努力努力不就行了。

第二天沈倪就付諸了行動。

早上聽到江以明出門沒多久,她也收拾好出了門。目的地與他一致,都是鎮醫院。一樓是門診大廳,二樓最東面就是兒科診室。

沈倪跑到二樓才發現,鎮醫院的兒科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先前還在京城,有次她半夜發燒去掛了急診。

急診分兩邊,一邊是大人的,另一邊專門針對兒童。

那會兒春秋換季,她去看的那一側排個兩三號人就到了。再看兒科那側,堪稱盛景。整條走廊被孩子的哭鬧完美佔領。

小孩在哭,大人在陪。誇張一點的甚至是全家出動。

裡邊醫生忙得焦頭爛額,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沈倪從此對兒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所以當看到這的兒科診室門口稀稀拉拉七八個人時,以為自己走錯了地兒。這連支小分隊都組建不起來。

這還不是最尷尬的。

最尷尬的是走廊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過來,看著她這麼一個沒帶孩子自己跑來看兒科的大人。

沈倪就是想來觀察下江以明的工作環境。

從他的工作入手,瞭解他這個人。

她硬著頭皮找了圈座位,意外發現有個落單的小孩兒。於是就這麼挨著小孩坐了過去,試圖緩解尷尬。

“小孩兒,你病啦?”沈倪沒話找話道。

小孩往邊上挪了一點:“我媽媽不讓我和壞女人說話。”

沈倪:“……”

她今天出門特意穿得非常……樸素。

Evisu絕版T恤,胸口的刺繡老虎可愛得要死。和壞女人哪裡沾邊了?!

哪裡?!!沾邊了!!!

沈倪扯扯嘴角,非常溫柔地說:“好呢,壞女人也不想和你說話。”

要不是你一個人,坐你邊上就能少沾點注意力……

要不是你這個位置正對著診室門,能看到裡邊醫生……

我!才不坐!!!

沈倪抿起唇,不再說話。

她的注意力全從虛掩的門縫透了過去。醫院走廊因為人少並不吵鬧,能隱隱聽到裡邊傳來的聲音。

“感冒而已,不用那麼緊張。”

“回去少吹空調,這是第幾次貪涼來醫院了?”

“不打針,去吧。”

沈倪成功從各種聲音中分辨出了江以明的嗓音。

明明如山泉般冷清,她卻聽出了水的溫柔。

裡邊出來一老一小兩人,伴隨護士高聲喊:“下一位。”

幾秒後。

“高天天小朋友在不在?高天天的家長,帶小孩進來了!”

整條走廊安安靜靜,不見有人起身。

沈倪瞥了眼身邊略顯著急的小朋友,問:“小孩兒,是不是你?”

“我媽媽去上廁所了。”小朋友不停東張西望,“還沒回來呢。”

門縫裡探出個腦袋,問:“沒來嗎?沒來要下一位了啊!”

家長不在,小孩基本說不清自己的情況。

這就是兒科醫生和患者溝通起來面臨的最大問題。

沈倪才不會越俎代庖,誰知小朋友卻盯上了她:“姐姐,你陪我進去吧。”

“剛我不還是壞女人呢麼。”沈倪覷他一眼。

小朋友登時紅透了臉:“……我錯了。”

看他說話挺條理分明的。

沈倪猜他能說清自己的狀況,下巴尖兒朝裡邊偏了下:“走唄。”

診室不大,一間屋大小。

沈倪剛進去就看到了江醫生。

她是第一次見江以明穿白大褂,肩縫把他原本就好看的肩胛線條勾得格外挺括。意外的是,他鼻樑上罕見地架了一副細邊眼鏡。把原本冷寂的眉眼遮去了大半,像蒙上濾鏡般柔和起來。

他手邊是本還沒闔上的小本子。

紙張翻頁聲在小小的房間顯得尤為清晰。

他寫完翻過一頁,大約是感知到了身邊有人坐下,筆尖頓了一下:“哪裡不舒服了?”

小朋友可能習慣了爸媽在邊上幫忙交流,下意識抬頭看沈倪。

沈倪被看得一頭霧水。

她只是以為這小朋友需要個大人陪著。

那邊護士提醒道:“哎,小孩媽媽講一下呀,哪裡不舒服了?”

沈倪:“……”

媽媽個鬼哦。

她一垂眸,就對上了江以明剛剛抬起的視線。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撞了那麼一下。

江以明面色變得複雜:“……”

沈倪再次感受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拍拍小朋友的肩:“高天天小朋友,我覺得你有必要自己跟醫生哥哥好好解釋一下。”

——你解釋吧,我累了。

“我媽媽,我媽媽……”

小朋友張望了兩圈,突然捂住肚子:“我肚子疼。”

江以明探身過去,手指抵著小朋友的肚子揉按住幾個點,耐心詢問:“哪裡疼要說,這裡……還是這……這?”

“疼!”小朋友冷不防喊出聲。

沈倪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

她這會兒站在診室後知後覺感到了尷尬。

小朋友被江以明帶著去旁邊小床上平躺,又重複按壓了幾個點。

她以不明不白的身份站在邊上圍觀。

沒多久,外邊一串高跟鞋聲,孩子媽媽找了進來。

女人明顯鬆了口氣:“你這小皮蛋怎麼自己就進來了,我找你半天。”

她說完孩子轉向江以明,“醫生。我家孩子早上就喊肚子疼,疼到現在了。連學都上不了,說是一下一下戳著的刺痛。您看看是怎麼回事?這要拍片還是什麼的嗎?”

“不用。”

那邊江以明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起來吧。”

小朋友刺溜兒一下坐直,摸了摸肚子:“媽媽,我好像不疼了。”

女人驚訝道:“好了?真的不疼了?醫生。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都疼一早上了,這會兒說不疼。這是不是一陣一陣的?回去萬一再疼呢?”

沈倪也在邊上想,江以明是什麼回春手,摸一摸按一按就好全了。

就聽他語氣平淡地說:“回去排個宿便就行了。”

沈倪:“……”

女人抿抿嘴,帶著小孩一臉無語地出了診室。

在下一位病人進來之前,沈倪看到江以明眼風從她身上刮過。

他摘下眼鏡揉了下眉心,對上她:“你呢,不解釋解釋?”

沈倪:“…………”

能怎麼解釋,我追你來了。

***

沈倪生無可戀地在走廊找了個座兒再次坐下。

她這次無視周圍人的眼光,反正又把自己摔到了罐底。現在滿腦子都是江以明剛才那句話。

——“你這麼大的,應該不太屬於兒科範疇。”

算了,反正被他嘲笑了。

沈倪索性塞上耳機,就地成佛。

大不了就等到中午午休,她再厚著臉皮找江醫生吃個飯。

怕什麼。

都給人當了一回孩子的媽了,還有什麼是她沈倪做不到的。

沈倪眯起眼,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坐姿。

列表裡的歌迴圈一週,終於捱到醫院午休。

江以明一從診室出來就看到了沈倪。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她還仰著頭靠牆而坐。

她今天穿了件胸口繡著虎紋的黑T,下襬掖進褲腰。把那段青春又有朝氣的腰線展現得淋漓盡致。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細白細白的,宛如嫩藕。

從她面前路過時,她還維持著之前的動作沒動。

江以明偏了下頭,才發現她耳邊有兩根細白的線從身側垂了下來。長睫覆著,連抖動的痕跡都沒有。

江以明鬼使神差出手勾了下那段耳機線,就看到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剛醒來時連眼神都是迷茫的。

像某種受了驚嚇的小動物,也有點像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伸出去的那節手指默默收回,不動聲色理了下衣襟。

江以明垂下手:“要待到什麼時候。”

沈倪慢慢恢復意識,眨眨眼:“江醫生,你下班了?”

她的嗓音還帶著鼻音,莫名讓人聯想到年糕這種東西,有點黏,還有點糯。

江以明糾正她:“是午休。”

“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沈倪一笑,眼睛就像月牙兒:“反正來都來了,我想著要不然就等你一起吃個午飯?”

醫院到裡春巷的短短几步路,壓根配不上“來都來了”這四個字。

沈倪察覺到昨天表白失敗後,江以明刻意拉大的距離感。

在他開口拒絕之前,她快速上了自己的話。

“你想吃什麼?要不我們就這附近隨便吃點兒?好歹等了你半天呢。你們醫院怎麼這麼冷,剛剛睡著都快感冒了……”

沈倪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問:“吃什麼啊……好餓。”

幾秒後,她如願看到江以明抬手,用指節抵了下眉骨。

“隨你。”他說。

醫院毗鄰老街,在吃方面選擇性並沒有擴大。

整個鎮子就那麼點地方,該嘗過的都嘗過了。

不知是什麼力量驅使,他倆走的方向都是朝著好運麵館。

沈倪沒太意外,點了碗素面坐下。

她還記得上次來時的情景。

她坐在空調底下,江以明和小孩兒隔著過道坐隔壁。那一幕似乎還在眼前。轉眼,小麵館依然是煙火氣十足的小麵館,而吃麵的人少了一個。

沈倪託著腮,眼神飄遠了。

“江醫生,你說那小孩兒在新地方會過得怎麼樣?”

“不知道。”江以明答。

沈倪撇撇嘴,心想不愧是江以明。

都這個時候了,連半句好話都不會說。

她故意說:“那我知道了。等哪天我不追你、回京城了,要是別人問起‘哎江醫生,原先住你樓下那姑娘呢,你說她回去過得怎麼樣了?’那時你肯定也說不知道吧。”

江以明那個位置右手邊是牆。

頭微微抵向牆面的時候,從沈倪這看過去,表情是很模糊的。

但沈倪覺得無所謂,反正他總是那副什麼都泰然處之的樣子,也不會有多餘的表情。

他的眉眼隱匿在另一側,透不出情緒。

沈倪說完後他好似往這邊偏了一點,幅度小得很容易讓人忽視。

沈倪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聽到他說。

“你說的前提都實現的話,會過得比現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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