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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七章 路(三)

作者:習慣嘔吐

第七章 路(三)

.年三十中午細濛濛的雨絲就從陰霾的天空中飄灑下來被強勁的冬風卷雜著沒頭沒頭地向街上零星的行人砸去。這是勞碌一年的人們最盼望回家的時刻行人個個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掩著懷低著頭行色匆匆。

快餐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這風雨交加寒天裡誰還願意呆在戶外哩再說今天又是大年三十誰還不緊趕慢趕地回家去團圓。秦昭又一次低頭偷偷看看手錶三點二十四分再過六分鐘她就可以下班了。還在學校讀書時她就在週末來這家快餐店做工掙點錢貼補家用現在放寒假她更是推掉所有同學朋友的邀約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這裡。要不是快餐店有規定每名員工每天工作時間限制在六小時之內她寧可一天干上十幾個小時。這裡一小時薪酬是七塊五寒假二十多天她就能掙上一千多塊這夠她在學校三個月的用度了。

透過快餐店明亮的大玻璃窗她看見李倩從街對面興奮地跑過來一面躲閃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一面還和她揚手打招呼。她那雙暗紅色的中腰皮靴在溼漉漉的街面靈巧地跳動著秦昭似乎都能聽見那咯噔咯噔的踏地聲。李倩的男朋友孟新光手裡拎著好幾個塑膠袋亦步亦趨地緊跟著她神色緊張嘴裡還不停嘟囔著什麼。

總算熬到打烊下班的時間秦昭在更衣室裡麻利地換了衣服第一個跑出快餐店。推開那厚重的玻璃門呼嘯的北風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這才現天空中飛舞的不是雨絲而是一粒粒晶瑩的雪珠子。下雪啦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二次看見下雪秦昭興奮地伸出手去接了幾顆雪那比綠豆大不了多少的東西一落到手掌中立刻就化成一滴水。她皺起鼻頭自己個就傻呵呵地笑起來便把另一隻手也伸出去。

李倩依偎在孟新光懷裡凍得縮手縮腳兩腮都掛著紫紅的暈團吸著鼻涕急急巴巴地說道:“死秦昭!還不走啊再不回去我就要凍死了。”說著就使勁跺腳。秦昭笑著從孟新光手裡接過兩三個口袋開啟看時水果乾鮮肉食一應俱全便過去親暱地挎著李倩的胳膊微笑道:“走啦。”

李倩是上月才在殷家租房的房客就是本省人她男朋友孟新光老家在新疆是她大學裡的同學在學校裡倆人就好得你情我儂地畢業時都捨不得那段感情都沒理會家裡的反對一起留在省城。現在李倩在一家電腦公司做會計孟新光在一家報社做文員小兩口合起來一月收入也有一千好幾日子倒也過得有滋有味。起初殷素娥可不喜歡這一對小夫妻不過女兒每月那兩三百塊的花銷用度是雷打不動的開支靠她自己微薄的工資再不能應付兩母女的吃穿住行再說最近房子又不好租沒奈何她也只好讓李倩和孟新光搬進來。

秦昭卻和大不了她兩歲的李倩一見面就投緣很快就廝混成無話不說的好友偶爾閒了無事她也去李倩上班的地方轉悠一圈。模樣俊俏的秦昭在那裡自然大受歡迎電腦公司裡好幾個單身男青年都在找李倩打聽秦昭的事有膽大的乾脆就有話沒話地拉著秦昭一通胡扯。

“今天早上我出門時聽你媽說今天有客人來的。是誰啊?”李倩早從秦昭嘴裡知曉得一清二楚他們在本省本城一個親戚都沒有這大過年的誰還能在年三十來走動?

“以前紡織廠一個工人也是房客。在我們家裡住過一年多。”秦昭不想在這事情上羅嗦見歐陽東第一面時她就很討厭那傢伙尤其是他那雙假惺惺的眼睛。當她母親一次又一次地嘮叨著讓她對歐陽東不要那樣冷嘲熱諷時她就更討厭。不就是幫自己出了點大學的學雜費嘛等自己畢業掙上錢一定還給他不知道那時自己連本帶利把錢摔在他面前時他會是怎麼一副模樣。

“也來你家過年?”李倩很好奇就殷家那一套二的小屋子還能再擠著住下一個人?

“不他大約自己會去尋住處吧。他在省城朋友多尋個住的地方還是沒問題的。”秦昭再不想在這事上耽擱便撇開這個話題扭頭問一旁的孟新光“你買的都是什麼這麼多東西?”孟新光舉舉手裡的口袋笑笑說道:“其實也沒買什麼好些都是單位裡的年貨我就買了幾瓶酒還給你們買了兩瓶紅酒。過年的圖的喜慶熱鬧。”他這頭說李倩已經拉著秦昭拐到路邊屋簷下一個地攤上兩條長凳支起的木版上擺放著各色花炮爆竹魔術彈、二踢腳、禮花……還有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掛鞭琳琅滿目種類繁多。

秦昭花了十塊錢買了一個二十六的魔術禮花李倩和孟新光卻花上兩三百塊買了一大袋“除舊迎新啊當然要把各路邪神都趕得無影無蹤。”還在回家的路上李倩就迫不及待地點了一個二踢腳“嘣――啪”清脆的爆竹聲在空中繚繞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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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進屋秦昭就聽見歐陽東的聲音。“……我沒回桐縣也沒回莆陽就在省城哩。”他在打電話聲音很溫柔“你今年也不回來吧?那邊熱鬧不我好象聽見有爆竹聲”看見秦昭穿著那件紅色羽絨衣進屋歐陽東站起來笑著和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一面接過她手裡的塑膠口袋就又對著手機輕言細語地說道“你知道春節的飛機票有多難買更不要說去上海這樣的大地方我跑遍昆明也沒搞到一張……”

跟在秦昭背後的李倩和孟新光都看見屋裡這個大個子男人他穿著有點單薄一件普通的毛領皮卡克里套著一件薄薄的深褐色毛衣腰間圍著一張細花的圍裙顯得有幾分可笑不過相貌倒是讓人印象深刻一張線條分明的長臉上嵌著一雙黑黑的瞳仁鼻樑挺直兩片嘴唇向下稍稍彎曲一看就是個很有主見的人。看見他們倆進屋年輕人目光灼灼地在他們身上一掃即逝便露出友善的微笑也對他們點點頭。歐陽東已經看出來這就是剛才殷素娥對自己談到的那對小夫妻房客。

“你來多久了?”秦昭問歐陽東也不待他回答就朝廚房大聲喊著“媽我這就來幫忙。”歐陽東已經收了電話笑著說“沒什麼事了菜啊料的全都備妥了就等你們回來。我和殷老師這就動手炒菜。今兒個我也來露一手。”秦昭也不理他自回臥室脫下厚厚的羽絨衣換上一件家常穿的衣服邊挽著袖子邊望廚房裡走就把歐陽東給攆出來。

歐陽東坐到沙前才和孟新光說了一句話“外面下雪了吧?”秦昭就在廚房大聲嚷嚷起來“歐陽東把圍裙給我!” 歐陽東急慌慌地又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解圍裙又給秦昭送去廚房孟新光和站在圓桌前望幾個盤子裡擺放糖、瓜子、水果的李倩對望一眼都是忍不住地樂。他們現在是一個心思都以為歐陽東是秦昭的男朋友雖然秦昭還不到二十不過李倩和孟新光談朋友時也才十九歲。

一向在吃食上講究精當細緻的殷家母女都做得一手好菜就在相互還很陌生的歐陽東和孟新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間圓桌上已經滿滿騰騰擺佈上十幾樣菜餚全雞全鴨全魚拌三鮮、燒牛筋、炒雞蛋……李倩又拿來兩個玻璃杯都斟得滿滿的。她男友好喝一口酒這是她特意從大商場買來的五糧液就是不知道是真五糧液還是假五糧液。

“菜齊了都坐過來吃吧”殷素娥笑著招呼兩個年輕人落座。李倩和秦昭一個架著酒瓶一個拿著一把螺絲刀努力開著葡萄酒瓶的軟木塞就問道“看你們聊得熱火談什麼啦?”

孟新光就笑著說“歐陽在莆陽上班的我正和他說他們莆陽的陶然足球隊”轉頭望著歐陽東又說道“把省城順煙和莆陽陶然一比較我還是覺得陶然踢得好看那快攻快防打起來真是絕了。尤其是九月份那場足協盃賽陶然對大連長風那場我在電視裡看過足球集錦那四個球進得……那叫一個高”說著就嘖嘖稱讚。在學校裡就好踢足球的孟新光其實是順煙的球迷不過和歐陽東這個莆陽人聊天自然要說幾句大家都共同關心的話題足球倒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陶然隊裡還有個二十三號叫歐陽東那球真是踢得好大學生進職業足球聯賽踢球的就他一個。你想想他要是踢得賴能被職業隊看上嗎?”剛才秦昭也介紹他們認識過不過孟新光沒聽清楚歐陽東的名字只是知道他姓歐。“就是聽說這人脾氣不大好因為打架還被禁賽過幾個月……”

聽到這裡殷素娥和秦昭都笑起來沒等母親開口說話秦昭先說道:“你想要歐陽東簽名嗎?”孟新光便笑起來瞅瞅正在把葡萄酒倒進各人杯子裡的李倩老實地承認道“想要可哪裡去弄啊?她連去看順煙比賽都不讓半夜起來看場好球賽吧還說我是吃飽了瞎折騰。”

“那就叫他給你籤一個。”

順著秦昭的目光孟新光就看見歐陽東一絲尷尬的笑。他有點不相信指指歐陽東猶豫地問道:“你說他就是那個莆陽陶然隊的歐陽東?”

“我剛才不是給你介紹過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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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雨絲夾雜著雪珠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在院子裡的自來水管前遊麗紅嘴裡鼻裡噴著白白的熱氣用剪刀麻利地把一條條巴掌長的小鯰魚開膛破腹挖去內臟這些魚是臘月二十九那天丈夫專程從幾十公里外她孃家帶回來的全是活物都養在洗澡用的大盆裡專為今天的客人預備的。八歲的女兒葉穎在院落中溼淋淋的青石板地上腳步蹣跚她手裡端著一個與她瘦小身體不成比例的大搪瓷盆裡面是摘好的各色蔬菜。

看女兒臉蛋凍得通紅遊麗紅撂下手裡的物事一把接過搪瓷盆朝女兒打著手勢讓她先回屋裡待著。女兒是自己和丈夫的心頭肉這雨雪天院落裡地滑磕著絆著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再不小心凍出個病來更得叫自己那瘸腿丈夫忙前忙後好幾天。乖巧的女兒很懂事看媽媽把接了水的菜盆擱水池邊又去打整魚就蹲在地上用小手在冰冷的水裡一片一片地清洗著蔬菜。

一個女人拿著鏡子梳子從另一間屋裡走出來便看見在天井中的母女。她先對遊麗紅笑笑就誇她女兒:“小穎穎真是乖啊才這麼點大就知道幫媽媽做事長大了可是個能幹的姑娘。” 遊麗紅只笑笑又憐愛地看著女兒葉穎只喊一聲“梅阿姨”便不再說話只是專注地淘洗盆裡的菜葉。今天中午爸爸要請歐陽叔叔吃飯菜得趕緊準備好自己多幹點媽媽和自己就能早一點回到溫暖的屋裡。

葉強腰裡圍著一個破舊藍步圍裙已經攆出來一邊厲聲呵斥著不聽話的女兒一邊就從妻子手裡奪過剪子說道:“你帶小妹進去吧我來打整。你手上有凍瘡這大冷天怎麼還敢沾水!”又回頭吆喝葉穎“跟你媽進屋去!電視機下的抽屜裡有一管凍瘡藥幫你媽抹上聽見沒有?”他豎著眉毛瞪不聽話女兒一眼“喊你滾回去了還蹲著幹什麼!”

見丈夫有幾分惱怒遊麗紅便牽起女兒進屋也沒讓葉穎給她手上抹藥膏跨過兩道門檻就進了最靠裡的廚房。眼看客人就要來了事情還有一大堆自己那苯手苯腳的男人哪裡會料理這些女人家的活計?再說“紅燒巴稜子”這道菜還得她來做。

自己男人年前就和歐陽東說好大年初二來這邊過年專一吃她家鄉名菜――巴稜子。結婚快十年了她還是第一次見葉強對人這麼熱情的寒冬臘月天瘸著一條腿一步一拐地從省城跑她家鄉再僱車把那幾斤歡蹦亂跳的小魚拉回來。她也比畫著問自己的丈夫就為了一頓飯那樣攢勁至於麼抱著熱茶杯吸溜的丈夫只把眼睛一楞挑著眉說一句:“你知道個屁。”嚇得她再不敢“言聲”。

遊麗紅家是農村的五歲時高燒也不知怎的燒退了她也就成了啞巴父母為這事東求醫西求醫把個家底折騰去一大半到底也沒治好她的毛病。她雖然啞了不能進學校讀書識字到底能在家裡裡外外幫忙可到十七八歲該說婆家時不能說話就又是老大一個礙事的麻煩連著說了好幾個人家人家一聽她是啞巴就搖頭推掉。幸而那年葉強一個遠房姐姐到村子裡搞調研就住在他們家一來二去熟絡了聽她父母擺談上這傷心事便起心說合她和葉強。起初她還不很願意畢竟葉強要大她八歲。可後來進城看看葉強的人除了一條腿瘸之外倒沒什麼別的不好人本分實忱又是一個公家人聽說以前還為國家做出過貢獻腿瘸也是工傷……

省城住了幾天她和她媽一商量也就應了這婚事。那時節她再不想自打結婚起這個家的日子就越來越艱難自己不識字沒文化又是啞巴連個工作都尋不到有了女兒一家人更是過的苦巴巴日子雖然不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可丈夫先是戒菸後是戒酒逢年過節都要擠出一點錢去單位領導送禮生怕下崗下到自己頭上……現在想想那幾年日子真不知道是怎麼煎熬過來的。

兩個月前丈夫就頻繁地去外地起初她還憂心忡忡懷疑丈夫是起了外心直到一天晚上丈夫風塵僕僕地回家進門就摟著自己狠狠在自己臉上親一口倒讓她在女兒面前鬧了個大紅臉就見丈夫從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在她眼前晃晃“啪”地拍在桌上“這下好了打今兒個起你們娘倆再不用愁了!”說著就一臉的笑。

她知道那是一張存摺。她開啟那摺子看時那上面的數字晃得她頭暈目眩我的媽呀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整整四個零啊零前面還有個數字“18”。

十八萬!人民幣十八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