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深夜

念念睡著之後，他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都照成銀白色的。那棵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椏交錯，像一幅畫。

她靠在椅子上，看著那棵樹。他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誰都沒說話。

這樣的夜晚，在小鎮是常見的。安靜，漫長，只有蟲鳴和偶爾傳來的狗叫。但在上海，這樣的夜晚很少見。上海的夜太亮了，亮得讓人看不見月亮。

她忽然想起那年剛去上海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燈火。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天會回來，坐在這樣的院子里，身邊有他。

風從棗樹那邊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她攏了攏外套，沒動。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她以為他要回屋。但他沒走，只是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

手裡拿著一件外套。

他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在她旁邊坐下。

「夜裡涼。」

她沒說話，只是把外套攏緊了些。

那件外套是他的，帶著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味道。她低頭聞了聞，嘴角彎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下，她的輪廓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你今天想什麼了？」

她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

「一整天，你都在發獃。」

她想了想。

「在想那年的事。」

他等著她說下去。

她看著那棵樹。

「想那年我一個人在深圳，晚上睡不著，就站在陽台上看月亮。」

她的聲音很輕。

「有時候月亮很圓，我就想，你那兒能不能看見。」

他聽著。

她繼續說：

「想著想著，就覺得特別遠。遠得這輩子都夠不著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他握緊了一些。

她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問：

「沈川，你等我的那些年，晚上都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想你在幹什麼。」

她聽著。

他繼續說：

「想你今天吃了什麼。想你有沒有認識新的人。想你會不會把我忘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想得最多的是，要是有一天你回來了，我該怎麼跟你說第一句話。」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後，想出一個答案。」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

「什麼都不用說。你回來就行。」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別哭。」

她點點頭。

但眼淚止不住。

他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他在她耳邊說：

「蘇南枝。」

「嗯？」

「你知道嗎，你回來那天，我在超市看見你，心跳得比這輩子都快。」

她閉上眼睛。

他繼續說：

「推著購物車，站在那兒，臉都白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也是。」

他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心跳得特別快。」

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蟲鳴一陣一陣的，偶爾有狗叫，很快又安靜下去。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誰都沒說話。

但她覺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說了。

那些年隔著千山萬水的想念，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日子，那些一個人在夜裡熬過去的孤獨。

都在這個夜晚，在這月光下，慢慢化開了。

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你後悔過嗎？」

他沒說話。

她等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

「後悔過。」

她心裡疼了一下。

他繼續說：

「最難的那幾年，後悔過。想著要不別等了，等不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

「可每次這麼想完，第二天又去了火車站。」

她聽著。

他轉過頭，看著她。

「後來不後悔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

「因為等到了。」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靠回他肩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想著他說的話。

後悔過。

但等到了。

她不知道那些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但她知道，從今以後，再也不用熬了。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醒了一會兒。

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想起她說的話。

「你等我的那些年，晚上都在想什麼？」

他想了很多。

想那些一個人站在火車站的黃昏，想那些對著月亮發獃的夜晚，想那些告訴自己「再等等」的早晨。

但他什麼都沒想出來。

那些年，已經過去了。

她在他懷裡，睡得很香。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