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回憶:圍巾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鋪在校門口的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蘇南枝縮著脖子走進校門,風從領口灌進去,涼颼颼的。她裹緊了那條圍巾。
那條圍巾是她媽給她織的,大紅色,毛線軟軟的,繞在脖子上暖烘烘的。她媽說紅色喜氣,冬天戴著顯眼,過馬路安全。她不太喜歡紅色,太亮了,走在路上總有人看。但她媽織了一個多月,她不好意思不戴。每天早上出門前圍上,到了教室就解下來,塞進桌洞里。
那天早上她到得早,教室里還沒什麼人。她解下圍巾,疊好,往桌洞里塞。塞到一半,手頓了一下。桌洞里有一個本子,不是她的。她拿出來看,是一本物理練習冊,封面上寫著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寫成那樣。她不認識。翻了兩頁,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她沒看清,走廊上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嚇了一跳,把本子塞回去,轉身看。門口空空的,沒人。她站起來,走出去,走廊上也空空的,只有風從盡頭灌進來,冷颼颼的。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教室。
坐下之後,她忘了那個本子的事。
下午第二節課,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教室里很安靜,同學們都走了。她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收拾書包。手伸進桌洞里,摸到了那條圍巾,還有那個本子。她把圍巾抽出來,繞在脖子上,本子沒管。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桌洞。過了一會兒,走回去,把那個本子塞進書包里。不知道為什麼要帶回去,可能是覺得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該放在學校。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沈川。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靠著樹榦,嘴裡叼著根煙,沒點。旁邊站著兩個人,矮的那個在說什麼,他聽著,沒應。她低著頭,加快腳步,想從他旁邊繞過去。走過那棵樹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圍巾。
圍巾從脖子上被拽下來,風一下子灌進領口,冷得她哆嗦了一下。她站住,回頭。他手裡拿著那條紅圍巾,低頭看著,翻來覆去地看。旁邊那兩個人也不說話了,看著這一幕。
她站在那兒,臉一下子紅了。
「還給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氣,但不敢大聲。
他沒看她,還在看那條圍巾。紅色的毛線繞在他手指上,襯得他的手更白了。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看著那隻手,心跳快了幾拍。
「沈川,還給我。」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夕陽里,臉被凍得發白,眼睛亮亮的,瞪著他。嘴唇抿著,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她沒見過。不是弔兒郎當的,不是冷冷的,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
他抬手,把圍巾往頭頂一拋。圍巾在空中展開,像一隻紅色的鳥,撲棱了兩下,掛在了老槐樹的枝椏上。風一吹,垂下來的那一截輕輕晃著,在夕陽里紅得刺眼。
她愣住了。抬起頭,看著那條圍巾。夠不著,樹枝太高了,她跳起來也夠不著。她回頭看他。他已經轉身走了,那兩個人跟在他後面,矮的那個回頭看了她一眼,被她瞪回去了。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條圍巾。風很大,吹得樹枝亂晃,圍巾也跟著晃,就是不落下來。她試著跳了幾次,指尖碰到圍巾的穗子,滑了一下,沒抓住。再跳,還是沒抓住。第三次的時候,腳下一滑,膝蓋磕在樹根上,疼得她蹲下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
她蹲在樹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胳膊里。風從背後灌進來,冷得她發抖。她沒動。過了很久,好像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在她旁邊停了一會兒,然後走遠了。她沒抬頭。
天快黑的時候,她站起來。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褲子上沾了土。她拍了拍,仰頭看那條圍巾。還在那兒,垂下來的那一截被風吹得纏在樹枝上,更緊了。
她轉身,往校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回家的路上,脖子空空的,冷風直往裡灌,她縮著脖子,走得很快。
她媽問她圍巾呢。她說掉了。她媽說那麼大的圍巾也能掉?她沒說話,走進自己屋裡,關上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那條圍巾,想著他扯住圍巾時手指碰到她脖子的那一下,想著他站在夕陽里低頭看圍巾的樣子,想著他笑的時候眼睛里的光。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早上,她到學校的時候,桌洞里多了一個東西。摸出來一看,是那條紅圍巾。疊得整整齊齊的,壓在那個本子上面。她愣住了。翻開圍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沒寫字,只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圍巾。她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往最後一排看。他的座位空著,書包也不在。
她低下頭,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毛線軟軟的,帶著一股涼意,像是被風吹了一夜。
上課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往最後一排看了一眼。他還沒來。第二節課,他來了。從後門溜進來,貓著腰,坐到最後一排。她沒回頭,但知道他在那兒。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腦勺上,像一小片陽光,暖烘烘的。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軟軟的,暖暖的。
那天下課的時候,她從後門出去,經過他座位。他沒看她,低頭看手機。她走過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
聲音很輕,輕得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口。她加快腳步,走遠了。他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機屏幕亮著,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同桌湊過來,問他剛才蘇南枝說什麼。他沒回答,嘴角彎了一下。同桌又問了一遍,他看了同桌一眼,同桌就不敢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那條圍巾,是他昨天晚上爬上去拿下來的。樹很高,枝椏很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差點摔下來。他沒告訴任何人。
她把圍巾繞在脖子上的時候,他看見了。紅色的毛線襯著她的臉,白白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