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憶:餛飩
那年冬天,校門口多了一個餛飩攤。一輛三輪車,一口大鍋,幾張摺疊桌,幾個塑料凳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裙上永遠沾著麵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沈川第一次注意到那個餛飩攤,是因為她。那天晚自習下課,他照例最後一個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經沒人了,樓梯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他走下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那輛三輪車。大鍋冒著白氣,在路燈下散開,像一小片雲。摺疊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扎著馬尾,穿著那件紅色棉襖。
她在吃餛飩。
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勺子碰到碗邊,發出輕輕的叮噹聲。熱氣從碗里升起來,模糊了她的側臉。他站在校門裡面,沒出去。隔著鐵柵欄,看著她。風吹過來,把餛飩攤的熱氣吹散了,她又低下頭,把臉湊近碗邊。老闆在給她加湯,她說了句什麼,老闆笑了,又給她加了幾顆餛飩。她連忙擺手,老闆沒理她,端著碗走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她吃完了,站起來,從口袋裡掏錢。老闆擺擺手,她愣了一下,把錢放在桌上,轉身就走。老闆在後面喊她,她跑起來了,馬尾在背後一晃一晃的。老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他走出校門,在餛飩攤前站住。老闆抬頭看他。
「來一碗?」
他看著那張她坐過的桌子。碗已經收了,桌面上有一小攤灑出來的湯,在路燈下泛著油光。
「剛才那個人,常來?」
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姑娘啊,天天來。每天都點一碗,每次都多給錢。我說不用,她放下就跑。」
他聽著,沒說話。老闆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來一碗?」
他搖搖頭,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餛飩攤。大鍋還冒著白氣,摺疊桌空著,塑料凳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第二天晚自習,他提前出來了。下課的鈴還沒響,走廊上沒人。他走到校門口,那個餛飩攤還在。摺疊桌支起來了,塑料凳子擺好了,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老闆在揉面,看見他,愣了一下。
「這麼早就下課了?」
他沒回答,在靠邊的一張桌子坐下。老闆看著他,又問:「來一碗?」
他點點頭。老闆給他端了一碗,白瓷碗,湯清亮亮的,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上面飄著幾粒蔥花和一小撮蝦皮。他低頭看著那碗餛飩,沒動筷子。
老闆在旁邊問:「不吃?」
他搖搖頭。不是不吃,是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就是覺得應該等。
下課鈴響了。遠處教學樓里傳來嗡嗡的人聲,燈一盞一盞滅掉,有人從樓里湧出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抬起頭,往校門口看。人群里沒有她。人走完了,校門口空了,燈滅了大半,餛飩攤的白氣在冷風裡散得很快。她還是沒來。他看著那碗餛飩,湯已經涼了,餛飩泡得發漲,蔥花沉到碗底。他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走了。
第三天,她又來了。下課鈴一響,他就出來了。站在校門裡面,看著那個餛飩攤。她坐在靠邊的位置,還是那件紅色棉襖,還是那箇舊書包。低頭吃著,勺子碰到碗邊,叮叮噹噹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上樓,回教室。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去那個餛飩攤。不是去吃,是去看。看她從校門口走出來,在那張摺疊桌邊坐下。看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看她把湯喝乾凈,碗底朝天。看她站起來,把錢壓在碗底下,轉身就跑。他坐在角落裡,隔著幾桌人,看著她。她從來沒發現過他。
後來老闆認識他了。每次他來,老闆都會問一句:「還是不吃?」他點點頭。老闆就給他倒一碗熱湯,放在他面前,不收錢。他捧著那碗湯,暖手,不喝。
有一天,她吃完站起來,往桌上放錢的時候,錢被風吹走了。她追了幾步,錢落在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遞給她。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他的眼睛。風吹過來,把餛飩攤的熱氣吹散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
「謝謝。」她接過錢,轉身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還留著那張錢的溫度,薄薄的,軟軟的,被她攥過的。
那天晚上,他破例吃了一碗餛飩。老闆給他盛的,滿滿一碗,湯清亮亮的,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他一口一口吃完,連湯都喝了。吃完之後,坐在那兒,看著空碗,看了很久。
後來他每天都吃。不是餓了,是覺得應該吃。她吃一碗,他也吃一碗。她吃的時候,他也吃。她在那邊,他在這邊。隔著幾桌人,隔著餛飩攤的白氣,隔著那些他不敢說出口的話。
有一天,她沒來。他等到最後一桌客人走了,等到老闆開始收攤,等到大鍋的火滅了,她都沒來。他坐在那兒,手裡捧著那碗涼了的餛飩,沒動。老闆過來收碗,看了他一眼。
「那姑娘今天沒來。」
他點點頭。老闆把碗收走,擦桌子,收凳子。他站起來,幫老闆搬東西。老闆沒拒絕,兩個人一前一後,把摺疊桌疊起來,把塑料凳子摞在一起。搬完了,老闆遞給他一根煙,他接過來,沒點。
「那姑娘,是你同學?」
他點點頭。老闆點著自己的煙,吸了一口。
「她天天來,天天多給錢。我說不用,她放下就跑。」老闆笑了笑,「跟你一樣。」
他沒說話。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煙。
「你喜歡她?」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煙差點掉了。他捏住,低下頭。耳朵紅了。老闆沒再問,把煙掐滅,推著三輪車走了。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煙,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來了。還是那件紅色棉襖,還是那箇舊書包。坐在老位置,低著頭吃餛飩。他坐在角落裡,也低著頭吃。吃到一半,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那兒,手裡端著碗。
「你……你也來吃餛飩?」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她看著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碗。
「你每天都來?」
他又點點頭。她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坐下來,繼續吃。他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馬尾垂在肩上,紅色棉襖在路燈下泛著暖暖的光。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後,躺在床上,想著她剛才的樣子。站在他面前,手裡端著碗,問他「你每天都來」。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確定。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但他知道,從那天起,他去那個餛飩攤,不只是為了看她了。
是為了等她問那句話。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那碗餛飩,他吃了一整個冬天。每天一碗,從不間斷。她吃的時候,他也吃。她沒來的時候,他坐在那兒,等她。等到老闆收攤,等到大鍋的火滅了,等到餛飩涼了,等到第二天。
那些年,他沒說出口的話,都在那碗餛飩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