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回憶：成績單
期末考試的成績單，是臘月二十三那天貼出來的。
小年，學校已經放假了，校園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把旗杆上的繩子吹得啪啪響。沈川本不用來。他爸讓他去沙場幫忙，他媽讓他去街上買年貨。他都沒去，騎著那輛舊自行車，騎了四十分鐘，到了學校。
公告欄前沒人。那張成績單貼在玻璃窗裡面，A3紙，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數字。他從頭找起。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第三排，蘇南枝。後面跟著一串數字，語文89，數學76，英語92，物理……他看了一會兒，把那些數字記在心裡。然後又往下找，從最後一名往上找。找了好幾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倒數第五。後面那串數字，他看了一眼就移開眼睛。
他站在公告欄前，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兩張成績單。一張在最上面，一張在最下面。隔著幾十個名字，隔著好幾排數字，隔著整個年級。風從領口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聽見她和同桌說話。同桌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還行，但眉頭皺著，好像不太滿意。他當時從旁邊經過，聽見了，沒停。現在看著那張成績單，他忽然知道她為什麼不滿意了。76，她數學考了76。滿分150，她只考了一半。他站在那兒，把那兩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看，76，76。他想，如果他能幫她，他什麼都不會。
他又看了幾遍，轉身走了。走出校門口，那輛舊自行車靠在牆上，車把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沒騎，推著走。街上很熱鬧，到處是賣年貨的攤子，紅對聯，紅燈籠，紅福字。他從那些紅色中間穿過去，腦子裡全是那張成績單。第三排，蘇南枝。倒數第五排，沈川。隔了那麼遠。他從來沒覺得，那些數字那麼刺眼。
寒假那些天，他爸讓他去沙場搬貨，他去了。搬著搬著走神，一袋水泥砸在腳上，疼得他蹲下來，咬著牙沒出聲。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站起來繼續搬。晚上回去，腳趾頭青了一塊，他媽看見了，問他怎麼弄的。他說碰的。他媽不信，又說了一遍，碰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一會兒響一陣。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張成績單，她名字後面的數字，他名字後面的數字。他第一次想，要是考好一點，會不會被她看見。
開學那天，他到得很早。教室還沒幾個人，他從後門進去，走到最後一排坐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她的書包還沒來。他看著她那張空桌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面。課代表已經把新學期的課本搬來了，摞在講台上，一科一科分好。他翻了翻，找到數學。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放回去。又拿起語文，翻開，又合上。他站在講台前面，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些課本。那些字他都認識，但合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
有人進來了。他轉身，走回自己座位。是她。從後門進來的，背著那箇舊書包，低著頭，走得很慢。她經過他座位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後走過去，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她把書包放好，從裡面拿出課本，一本一本地擺在桌上。語文，英語，數學。數學放在最上面。她翻開，低著頭看。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那道她不會的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桌面。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書店。鎮上那家新華書店，門面不大，書架上的書擠得滿滿的。他走進去，店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他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些教輔書。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他拿起一本數學，翻開，看了幾頁，放下。又拿起一本，又放下。那些字他都認識，但合在一起，還是不知道什麼意思。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空著手走了。
後來他弄到一張她的成績單。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他沒說。那張紙他疊成一個小方塊，塞在錢包里，放在最裡面的夾層。他從來沒給人看過。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拿出來看一眼。第三排，蘇南枝。那幾個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些。沒說過他去看過她的成績單，沒說過他在書店站了一個下午，沒說過他把她名字後面的數字記在心裡，記了很多年。她也不知道，高考前那個月，他每天晚上都在教室里坐到很晚。不是在學習，是在等她。等她下晚自習，從教室出來，經過走廊，經過他門口。他坐在最後一排，燈開著，書翻開，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她的背影從窗外經過。馬尾一晃，沒了。他低下頭，繼續看著那本翻開的書。
高考結束那天，他在校門口等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攥著一張紙。那張紙上有他想說的話，寫了很久，寫了好幾遍，最後只留下幾個字。他攥著那張紙，等她出來。人群從校門口湧出來，笑著，喊著，鬧著。他一個個看過去，沒找到她。等到天黑，等到人都走完了，等到校門口只剩他一個人。她沒出來。後來他才知道，她從後門走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把那團紙攥得更緊了，最後扔進了垃圾桶。他轉身，走了。
很多年後，她在老宅的箱子里翻到那張紙條。已經皺了，摺痕處快要斷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蘇南枝，我喜歡你。」
她拿著那張紙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她想起那年，他站在走廊上看她的樣子，想起他揪她辮子的時候手碰到她頭髮的感覺，想起他在餛飩攤前等她的時候，手裡捧著那碗涼了的餛飩。她想起那張成績單，第三排和倒數第五排之間，隔著幾十個名字，隔著好幾年。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