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回憶:運動會
十月的清水鎮中學,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
那幾天學校像炸了鍋。操場上畫滿了白線,廣播一天到晚響著,播音員的聲音亢奮得過了頭,念各班交上來的加油稿,念得嗓子都啞了。沈川向來不參加這些。體育委員來問過,他看了一眼那張報名表,扔回去。體育委員訕訕地走了,再沒來過。他就坐在看台上,最後一排,靠著欄杆,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下面那些跑來跑去的人。他不在乎誰跑得快,誰跳得高,誰扔得遠。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蘇南枝參加了接力賽。
他不知道她報了這個。那天課間,他經過她教室門口,聽見裡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她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報名表,臉紅紅的,低著頭。旁邊幾個女生圍著她說個不停。他聽了幾句,大概明白了——女子4×100米接力,本來報名的人臨時扭了腳,班裡湊不齊人,有人推了她出來。她小聲說了句什麼,那些女生就笑起來,拍她的肩膀,說蘇南枝你最好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把名字寫在報名表上,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他轉身走了。
運動會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十月的陽光,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剛剛好。看台上坐滿了人,嘰嘰喳喳的,有人拿著彩旗,有人舉著加油牌,有人把校服外套頂在頭上遮太陽。他坐在最後一排,靠著欄杆,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把煙換了個方向,那人就不敢看了。廣播里在報項目,男子100米預賽,女子跳遠決賽,男子鉛球……他聽著,等那個項目。等到上午十點半,廣播里終於傳來那個聲音:「女子4×100米接力預賽,請參加比賽的選手到檢錄處檢錄。」
他坐直了。操場上,幾個女生從看台側面跑下去。他一眼就看見了她。她穿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比平時扎得高一些,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她站在起跑線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旁邊的女生在說話,她沒參與,只是偶爾點點頭。他看著她,手裡的煙被捏得有點彎了。
發令槍響的時候,第一棒衝出去。他在看台上站起來。旁邊的人抬頭看他,他沒理。第二棒,第三棒。她站在第四棒的位置,彎著腰,右手伸在後面,等著接棒。那個姿勢,她在體育課上練過。那時候他站在操場邊,看著她一遍一遍練接棒,每次都接不穩,棒子掉在地上,撿起來,再練。體育老師罵她反應慢,她低著頭,不說話,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掉下來。他在旁邊看著,想走過去,沒動。
第三棒跑過來了。越來越近。她的右手伸得更直,身體微微前傾。棒子遞過來,她接住了。穩穩的,沒掉。她轉身就跑。她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走路低著頭,慢慢的,像怕踩到螞蟻。跑起來的時候,馬尾在背後飛起來,步子邁得很大,胳膊擺得很開,整個人像是被風推著往前走。他站在看台上,看著她從彎道跑過來。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校服照得發亮。她的臉有點紅,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前方。他看著她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攥著欄杆的手,指節發白。
看台上的人都在喊。喊什麼他聽不清,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發令槍還響。她從他面前跑過去。風帶起來,吹到他臉上,熱乎乎的,帶著汗水的味道。馬尾一晃,從他視野里消失。他站在那裡,手還攥著欄杆,心跳還沒平下來。廣播里在報成績,她那個組,第二名,進了決賽。他慢慢坐下去,手心裡全是汗。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沒理。
下午的決賽,他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看台。還是最後一排,還是靠著欄杆。廣播里在放音樂,操場上的人比上午還多。她站在起跑線後面,和上午一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旁邊的女生在說話,她點點頭。發令槍響。第一棒衝出去。第二棒。第三棒。她接棒的時候,比上午更穩。轉身就跑。他站起來。
她跑得比上午還快。馬尾飛起來,白校服鼓著風,步子邁得很大。他看著她從彎道跑過來,看著她越來越近,看著她從面前跑過去。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她的臉很紅,嘴唇抿得很緊,眉頭皺著,眼睛里有光。那光他沒見過,亮的,燙的,像太陽。
她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摔了。整個人撲在地上,膝蓋磕在跑道上,發出悶悶的一聲。看台上有人喊起來。他從看台上跳下去。翻過欄杆,跳過幾級台階,從人群里擠過去。有人罵他,他沒聽見。跑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已經坐起來了。膝蓋上破了一大塊皮,血滲出來,和跑道上的紅膠混在一起,分不清。旁邊有人在問她怎麼樣,她搖搖頭,說沒事,聲音有點抖。他站在她面前,喘著氣。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她的膝蓋。血還在滲,混著跑道上的碎渣。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她從來沒見過他那個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冷,是別的什麼。他說不出來,她也說不出來。
「疼不疼?」
聲音有點啞。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膝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在抖。她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停在她膝蓋上方,不敢落下去。她伸手,握住那隻手。他愣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看著她。旁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他什麼都沒聽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剛才還響。
她鬆開手,低下頭。「沒事,不疼。」他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拳頭,手心裡還有她手的溫度。小小的,涼涼的,軟的。
有人扶她去醫務室。他站在操場上,看著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馬尾垂在肩上,沒力氣晃了。旁邊的人過來拍他的肩膀,說沈哥,你怎麼下來了?他沒理。轉身走回看台,坐在最後一排,靠著欄杆。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還留著那個溫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她握住他手的那一下。就那麼一下,很短,短得他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記住了。記住了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的重量,記住了她掌心的溫度,記住了她說「沒事」的時候,聲音里那一點點抖。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窗外有月亮,很亮。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天她不是不疼。是不想讓他看見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