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回憶:出租屋
她到深圳那天,下著雨。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是南方特有的綿密細雨,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黏糊糊的,像一層甩不掉的膜。她拖著行李箱從中巴車上跳下來,箱子的輪子磕在路沿上,歪了一下,差點倒了。她扶住,站在路邊,抬頭看那些樓。很高,很密,一棟挨著一棟,把天擠成一條窄窄的縫。
她租的那間房在巷子深處。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管道,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水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髒兮兮的溪流。房東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操著帶口音的普通話,領她上樓。樓梯很陡,每一級都貼著一張紅色的小廣告,開鎖的,搬家的,疏通下水道的。房東邊走邊說,這裡安靜,方便,離地鐵站近,好多打工的都住這兒。
她跟在後面,行李箱磕在台階上,咚咚咚的,一聲比一聲悶。
房間在六樓,頂樓。門推開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窗戶對著一面牆,灰撲撲的,牆上有一扇窗戶,關著,玻璃髒得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房東說,這間最好,有窗戶。她走進去,把行李箱靠在床邊。床是一張鐵架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海綿墊,床單是房東給的,藍白條紋,洗得起了毛球。桌子也是鐵的,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划痕,像被人用刀子刻過。衣櫃的門關不嚴,歪著身子靠在牆上。牆角有一灘水漬,從天花板滲下來的,黃黃的,一圈一圈。
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邊往外看。那扇窗戶是唯一的光源。說是窗戶,其實更像牆上開的一個洞,四四方方的,對著隔壁那棟樓的牆。兩棟樓之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縫,伸手幾乎能摸到對面的牆壁。陽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到她這兒的時候,已經只剩一線灰白了。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扇窗戶,看著那一線天光。然後站起來,把床單鋪平,把枕頭拍松,把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衣櫃的門關不嚴,她用行李箱抵住。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房間里沒有燈,只有走廊里那盞聲控燈,透過門縫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她躺在那張鐵架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空調外機嗡嗡響著,有人在走廊里走過,腳步聲很重,聲控燈亮了,又滅了。隔壁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粵語,聽不懂。遠處有車聲,有狗叫,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音樂聲,斷斷續續的。
她側過身,看著那扇窗戶。窗戶外面的牆在夜色里變成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被子薄薄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第二天她開始上班。公司在福田區一棟寫字樓里,從她的住處過去要轉兩趟公交,一個多小時。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出門,到公司的時候八點多。晚上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回到住處,打開門,那股熱浪又撲過來。她開燈,燈管閃了幾下才亮,嗡嗡地響,光線慘白慘白的。她坐在床上,靠著牆,看著那扇窗戶。窗戶外面那面牆還是那樣,灰撲撲的,什麼也沒有。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窗邊往外看。那條窄窄的縫隙里,能看見一小片天。那天月亮很圓,剛好卡在那條縫裡,亮得晃眼。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月亮,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夏天,她坐在河邊背詩。背到「江畔何人初見月」的時候,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人站在後面的柳樹下,看了她一下午。她也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會等她那麼多年。
她站在窗邊,想著那個人。想他在幹什麼,想他有沒有吃過晚飯,想他會不會也站在某個地方看著月亮。想著想著,她低下頭,不看月亮了。不敢看。看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睡不著。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里很暗,什麼都看不見。她閉上眼睛。
後來她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站在窗邊,從那條縫隙里看月亮。有時候月亮圓,有時候月亮缺,有時候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的時候,她就站在那裡,等它出來。等一會兒,不出來,就回床上躺著。
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些。在深圳四年,她沒交到什麼朋友。同事一起吃午飯,一起下班,一起抱怨老闆和客戶,但下了班,各自回到各自的住處,誰也不認識誰。她也沒給家裡打過幾次電話。她媽每次問,她都說挺好的,住得好,吃得好,工作也好。她媽問有沒有人欺負你,她說沒有。她媽問錢夠不夠花,她說夠。她媽問什麼時候回來,她說不知道。掛了電話,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窗戶。窗戶外面那面牆灰撲撲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桌面上,像一道淺淺的疤。
那年冬天,她在那間出租屋裡過了第一個除夕。外面有鞭炮聲,遠遠近近的,斷斷續續的。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泡了一碗速食麵,看著那扇窗戶。窗戶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月亮被雲遮住了。她吃完速食麵,把碗扔進垃圾桶里。躺下來,聽著外面的鞭炮聲,聽著隔壁的電視聲,聽著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她想起那年除夕,她媽在廚房裡忙活,她爸在客廳里看春晚,她坐在院子里,等著零點的煙花。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天會一個人躺在六樓的出租屋裡,聽著別人家的鞭炮聲過年。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里很暗,什麼都看不見。
她閉上眼睛。想起那年他在餛飩攤前等她,手裡捧著碗,不看她。想起那年他把蘋果塞進她書包里,她分給了別人。想起那年她站在樹下夠圍巾,怎麼都夠不著。想起那年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她走過來,眼睛亮亮的。她不知道他叫什麼。那時候還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黃黃的,一圈一圈。她看了很久。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通訊錄里沒有他的名字。她沒有他的號碼。她不知道他的號碼。她攥著手機,攥了很久。沒有打。不知道打給誰。她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裡她回到那條河邊,穿著白裙子,坐在那塊石頭上背書。背到「江畔何人初見月」的時候,抬起頭,看見遠處站著一個人。她看不清他的臉,但知道是他。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她想叫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站起來,想走過去,腳像被釘住了,動不了。他還在那兒看著她。她急得快哭了。然後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那道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桌面上。
她坐起來,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下床,洗臉,刷牙,換衣服,出門。公交車搖搖晃晃的,窗外的樓一棟一棟往後退。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樓,想著那個夢。想著他站在那兒看她的樣子。想著她叫他,他聽不見。想著她想走過去,走不過去。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公交車的報站聲,聽著身邊人的說話聲,聽著這座城市嗡嗡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後來她才知道,那些年,他也在看月亮。在鎮上的河邊,在自家院子里,在火車站外面的廣場上。他看月亮的時候,想的是同一件事。她會不會也在看。她會不會也想起他。她會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