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回憶:便利店
她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見那種蘋果,是來深圳的第二年秋天。
那天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寫字樓的大堂空蕩蕩的,保安在打瞌睡,頭頂的燈管嗡嗡響著,光線慘白。她推開門,外面的熱浪撲過來,和空調房裡是兩個世界。
往公交站走的那條路上有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白花花的,照著門口那幾箱水果。她每天經過,從來沒停下來過。那天不知道怎麼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下來。她往裡面看了一眼。
蘋果。紅紅的,圓圓的,裝在白色的網兜里,一袋一袋擺在門口的筐里。燈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蘋果,站了很久。
想起那年,她的書包里突然多了一袋蘋果。她不知道是誰放的。問了一圈,沒人承認。後來她分給了同學,一個都沒留。再後來她才知道,是他。是他攢了三天的午飯錢買的,偷偷塞進她書包里。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那些蘋果。想買一袋。手伸出去,碰到那層薄薄的網兜,涼涼的,滑滑的。她又縮回來。
不買了。買了也不知道給誰吃。一個人吃不完,放著會壞,壞了要扔。她不想扔。那年她把那些蘋果分給別人,一個都沒留。後來她想了很久,為什麼一個都沒留。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吃了就會記住,記住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等。她不敢等。
她轉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蘋果還在筐里,紅紅的,圓圓的,在燈光下亮得晃眼。她站了幾秒,轉回頭,繼續走。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蘋果。紅紅的,圓圓的,裝在白色的網兜里。她想起他,想起那年他站在走廊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著她。想起他揪她辮子的時候,手碰到她頭髮的那一下。想起他把圍巾扔到樹上,又幫她拿下來。想起他在餛飩攤前等她,手裡捧著碗,不看她。想起他站在最後一排拍畢業照,眼睛看著她的方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那年她床單上的味道一樣。她閉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有人叫她。蘇南枝。聲音很遠,像從那條河邊飄過來的。她想回答,張不開嘴。想睜眼,睜不開。
後來她經常路過那家便利店。有時候加班晚,有時候回來得早,都會從門口經過。每次都會看一眼那些蘋果。紅紅的,圓圓的,裝在白色的網兜里。有時候想買,有時候不想。想買的時候,就走進去,在筐前站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又放回去。店員問她要不要,她說不要。店員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買。可能是怕買了,就停不下來了。買了第一袋,就會買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買了就會吃,吃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等。她不敢等。在深圳,她什麼都敢。敢一個人住,敢一個人加班到深夜,敢一個人去醫院,敢一個人過年。唯獨不敢等。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等他說那句沒說過的話,等他看她一眼。她不敢。
那年冬天,特別冷。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樣,是濕冷,鑽進骨頭縫裡的那種冷。她裹著那件從家裡帶來的棉襖,還是冷。棉襖是紅色的,她媽給她買的,說紅色喜氣。她穿著那件紅棉襖,從便利店門口經過。蘋果還在筐里,紅紅的,圓圓的。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蘋果,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她想起那年冬天,他也是這樣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從那棵老槐樹下走過去。她不知道他在看。但她知道,他在。
她走進去,拿起一袋蘋果。六個,紅紅的,圓圓的。付了錢,拎著那袋蘋果,站在便利店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兒。帶回住處?放在桌上?看著它們一個一個壞掉?她站在那兒,拎著那袋蘋果,像那年他站在校門口,拎著那袋蘋果,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轉身,走回便利店。把蘋果放回筐里。店員看著她,沒說話。她走出去,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沒回頭。繼續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那袋蘋果。想著她拿起來的時候,手心觸到的那層涼意。想著她放回去的時候,指尖碰到網兜的沙沙聲。想著他。想著那年他把蘋果塞進她書包里的時候,手有沒有抖。想著他看著她把蘋果分給別人,是什麼心情。想著他砸那塊玻璃的時候,疼不疼。
她翻了個身。窗外有月光,從那條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線。她看著那線月光,想起他說,蘋果記得吃,別又送人。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那時候她已經回來了,在超市撞上他,他塞給她一袋蘋果。她吃了十天。每天吃一個,吃得很慢。吃到第十天,他發消息來,問吃完了沒。她說嗯。他說,那我再買。
她閉上眼睛。那年她在深圳,沒買那袋蘋果。但後來的那些年,他一直在買。等她回來吃。她等了很久才回來。但他還是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