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回憶：爸爸

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那天沈川下班早，順路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的時候，蘇南枝在廚房裡炒菜，念念坐在地毯上玩積木。她把那些五顏六色的小木塊一塊一塊摞起來，摞到四五塊的時候，手一抖，倒了。她不哭，又從頭摞。摞起來，倒了，再摞。沈川換了鞋，把菜放進廚房，走到客廳，在念念旁邊坐下。她沒看他，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摞她的積木。他看著她的手，小小的，胖胖的，手指頭短短的，捏著一塊紅色的積木，小心翼翼地往上放。摞到第六塊的時候，又倒了。念念這次看了他一眼。不是求助，是看一眼。好像在說，你看，又倒了。他沒動，她就自己繼續摞。

蘇南枝從廚房探出頭來，說準備吃飯了。他應了一聲，站起來，彎腰去抱念念。念念正在摞第七塊，被他抱起來，積木嘩啦一下全倒了。她沒哭，也沒鬧，只是低頭看著那堆倒掉的積木，好像在想什麼。他把她抱到餐桌前，放進兒童餐椅里。蘇南枝把菜端上來，念念坐在那兒，手裡捏著一塊從地毯上撿起來的積木，不肯放。蘇南枝說吃飯了，把積木拿走了。念念看了她一眼，嘴巴癟了癟，沒哭。沈川坐在旁邊，給她夾了一小塊雞蛋，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念念低頭看著那塊雞蛋，用手捏起來，捏碎了，沒吃。蘇南枝嘆了口氣。沈川笑了。

吃完飯，蘇南枝去洗碗，沈川抱著念念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念念趴在他肩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垂下來，一晃一晃的。他拍著她的背，輕輕的，一下一下。她快要睡著了，眼皮越來越重，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變得又輕又慢。他把她放到小床上，蓋好被子，剛要轉身，她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

「爸爸。」

他愣住了。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含含糊糊的，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但他聽清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小臉，看著她嘴巴張著，又合上，又張開。

「爸爸。」

這一次清楚多了。他蹲下來，蹲在小床邊，和她平視。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她臉上。很輕，像怕碰碎什麼。她的皮膚很軟，很暖，貼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像一小片剛剛烤好的麵包。

「念念。」他的聲音有點啞。「再叫一遍。」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爸爸。」

他笑了。那種笑，蘇南枝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蹲在小床邊，手摸著女兒的臉，嘴角彎著，眼眶紅紅的。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看著這一幕，沒出聲。念念看見她，又喊了一聲「媽媽」。蘇南枝應了一聲，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站起來，眼睛還是紅的。她看著他。

「哭了？」

他搖搖頭。「沒有。」聲音有點啞。她沒再問。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握緊了一些。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們坐在客廳里。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她靠在他肩上。誰都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她叫我了。」

她笑了。「嗯。」

他轉過頭，看著她。「叫了兩次。」

她點點頭。「我聽見了。」

他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和那年河邊一樣。

「蘇南枝，她叫我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川，她是你的女兒。」

他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

「當然叫你。」

他聽著。她靠回他肩上。

「等了你那麼多年，總得叫你一聲。」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攬緊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邊，很久沒睡著。想著念念喊他爸爸的樣子。想著她那張小臉，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張一合，喊出那兩個字。他等了很久。等蘇南枝回來，等念念出生，等念念長大，等她學會叫爸爸。這些等，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等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現在知道。一定能等到。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亮很亮。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得早。他還在睡覺，她從小床上爬起來，扶著欄杆站著，看著他的方向。

「爸爸。」

他睜開眼睛。她沖他笑，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他也笑了。坐起來，把她從小床上抱起來，舉過頭頂。她咯咯笑起來，小手拍著他的臉。

「爸爸。」

「嗯。」

她叫了很多聲。他應了很多聲。蘇南枝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著父女倆，笑了。

後來念念大了，問他，我第一次叫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他想了想，說忘了。念念不信。他笑了，沒解釋。他沒忘。那天他蹲在小床邊，聽她叫那一聲，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不是因為等了太久，是因為那一刻，他才知道，這輩子，除了等蘇南枝，還有另一件事值得等。等這個小人長大，等她會走，會跑，會說話，會叫爸爸。等到那天，他所有的等，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