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未來:那顆樹
念念第一次看見那棵樹,是五歲那年的秋天。
沈川帶她回小鎮。蘇南枝沒來,公司有事走不開,臨行前在門口站了很久,摸摸念念的頭,又摸摸她的臉,說聽爸爸的話。念念點點頭,拉著沈川的手,問他媽媽為什麼不去。沈川蹲下來,說媽媽要上班。念念又問,那我們去哪兒?他說去看一棵樹。念念不懂,但沒再問。她從小就知道,爸爸說去看什麼,就去看什麼。爸爸說的話,從來都是算數的。
車開進鎮子的時候,念念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街道。窄窄的,舊舊的,和她住的地方不一樣。她問,這是哪兒?沈川說,是爸爸長大的地方。念念看著那些房子,那些店鋪,那些從車窗邊掠過的陌生風景,想象爸爸小時候在這裡走來走去的樣子。想不出來。在她心裡,爸爸就是爸爸,是在上海陪她搭積木、給她做飯、每天早上送她上幼兒園的爸爸。不是這個窄街道、舊房子里的孩子。
車停在一條巷子口。沈川把她抱下來,鎖好車門,牽著她的手往裡走。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念念的手被他握著,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整個包裹住,暖烘烘的。她仰起頭看他,他低著頭走路,沒看她。但她知道他在。
推開一扇木門,裡面是一個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磚,縫隙里長出幾根草。牆根下放著幾個破花盆,盆里的土幹得裂了縫。念念站在門口,四處看。這個院子比她想象的舊,比她想象的空。沒什麼好玩的。她有點失望。
然後她看見了那棵樹。
在院子中間,很粗,很高,枝葉伸展開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榦是深褐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葉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響,有幾片飄下來,落在青磚上,落在她腳邊。她仰起頭,樹冠很大,大得她脖子都酸了還沒看到頂。
她拉著沈川的手,指著那棵樹。「爸爸,就是這棵嗎?」
他點點頭。「就是這棵。」
她走過去,站在樹下。樹榦比她想象的還粗,她張開兩隻手,抱不住。她把臉貼在樹榦上,涼涼的,糙糙的,有一股泥土和樹葉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爸,這棵樹多大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樹榦。那隻手,她看了五年,很熟悉。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每次牽她的手,都是這隻手。現在這隻手摸在樹榦上,輕輕的,慢慢的,像是在摸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比你大。」他說。
念念仰起頭。「比媽媽呢?」
他想了想。「也比媽媽大。」
念念又問:「那是誰種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念念看著他的側臉。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的表情她沒見過。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別的什麼。她說不出來。
「爸爸種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念念愣了一下。她看著那棵樹,又看看他。這麼大一棵樹,是她爸爸種的?她想象他蹲在這裡,挖坑,澆水,把一棵小小的樹苗放進土裡。想不出來。在她心裡,爸爸是那個會修水管、會換燈泡、會把她舉過頭頂轉圈的人。不是種樹的。
「什麼時候種的?」
他想了想。「很久以前。」
「多久?」
「你媽去深圳那年。」
念念知道深圳。媽媽說她以前在深圳上班,上了好多年。後來回來了,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給了她一袋蘋果。這個故事她聽過很多遍,外婆講過,媽媽講過,爸爸沒講過。每次她問爸爸,他都說,問你媽去。現在她站在那棵樹下,忽然覺得,這個故事好像還有她沒聽過的部分。
「爸爸,你為什麼要種這棵樹?」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眼睛亮亮的,和平時一樣,又不一樣。
「等你媽回來的時候,能看見。」
念念歪著頭。「媽媽回來了嗎?」
他笑了。「回來了。」
念念也笑了。她又跑到樹下,仰著頭,看那些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有幾片落在她頭上。她伸手拿下來,黃黃的,脆脆的,輕輕一捏就碎了。她把碎葉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爸爸,這棵樹會一直長嗎?」
「會。」
「長多高?」
他抬頭看著樹冠。「比爸爸高。比這院子高。比這房子高。」
念念想了想。「那媽媽回來的時候,看見了嗎?」
他愣了一下。
「看見了。」聲音有點啞。
念念沒注意。她又跑回樹下,蹲下來,撿地上的落葉。一片一片,黃的,半黃的,帶著褐色斑點的。她撿了很多,捧在手心裡,舉起來給他看。「爸爸,我要把這些葉子帶回去給媽媽!」
他走過來,蹲下來,幫她挑那些好看的。大的,小的,完整的,形狀特別的。念念在旁邊看著,也學著他的樣子挑。兩個人蹲在樹下,頭挨著頭,安靜地撿落葉。風吹過來,又有新的葉子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頭上。
她忽然問:「爸爸,媽媽在深圳的時候,你想她嗎?」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撿葉子。
「想。」
「每天都想嗎?」
「每天都想。」
念念點點頭。她不太懂每天想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她只知道,去幼兒園的時候會想媽媽,媽媽來接她的時候就不想了。每天想,那得多累啊。她沒問。爸爸說想,就是想。
她把捧著的葉子裝進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撐得衣服都歪了。沈川看見了,笑了。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把那些葉子放上去,包成一個包袱,拎在手裡。
「走吧。」
念念拉著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她聽不清。
「爸爸,樹在說話。」
他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棵樹。
「說什麼?」
她想了想。「說,她回來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她沒見過。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和平時不一樣。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很多年後她才懂。那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的時候,才會有的笑。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上海。念念一進門就跑到蘇南枝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些葉子,舉得高高的。「媽媽!你看!爸爸種的樹!葉子!給你的!」
蘇南枝接過來,看著那些黃黃的、脆脆的葉子。有一片碎了,邊角捲起來,她小心地捧著,像捧著什麼很貴重的東西。
「好看嗎?」念念問。
她點點頭。「好看。」
念念高興了,跑回房間去玩積木。蘇南枝站在客廳里,看著那些葉子。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看著她。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她看見了。」
他點點頭。
她低下頭,看著那些葉子。「那棵樹,長那麼高了。」
他沒說話。她靠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們坐在陽台上。上海的夜很亮,燈火一盞一盞的,像星星。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誰都沒說話。
她忽然開口。「沈川。」
「嗯?」
「那年你種樹的時候,想什麼?」
他看著遠處。「想你會不會回來。」
她聽著。
「想了很久。後來不想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種了,它就在那兒。不管回不回來,它都在。」
她靠回他肩上。窗外,上海的夜很深。但她知道,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棵樹,在等她回去看。
很多年後,念念又回到那個院子。樹還在,更高了,更粗了,枝葉伸展開來,遮住了整個院子。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沙沙響,像在說話。她聽懂了。它說,她回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