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未來：坦白

那年春天來得很晚。三月了，北京還在下雪。不是冬天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空氣又濕又冷，像擰不幹的毛巾。念念從圖書館出來，縮著脖子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拐了個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拐彎。腳比腦子先動。等她反應過來，已經站在那家咖啡館門口了。推開門，暖氣撲面而來，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她摘下來擦，視線模糊的那幾秒里，聽見一個聲音：「這邊。」

不是叫她。但她知道是誰。戴上眼鏡，往靠窗的位置看。陸時琛坐在那兒，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杯咖啡。對面也放著一杯。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的心跳很快。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看著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陸時琛，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咖啡杯上的熱氣都散了。窗外有人在走，腳步聲沙沙的，很輕。遠處有車經過，喇叭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他開口了。「是。」

一個字。很輕，像雪落在手心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更快了，快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咖啡。杯壁上有水珠，順著弧度往下滑，在杯墊上洇開一小圈深色。她盯著那圈水漬，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上大學以後。」

她抬起頭。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從校門口走出來，背著書包，扎著馬尾，和那年你媽從深圳回來時一模一樣。」

她愣住了。他繼續說：「那時候我才知道，你不是那個躲在媽媽身後的小孩了。你長大了。」

她低下頭，又看著那杯咖啡。心跳還是很快，但腦子裡是亂的。想了很多，又什麼都沒想清楚。只記得那年校門口，那輛黑色的車，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那一眼。記得高考結束那天，收到的那張紙條，「考試辛苦了。好好休息」。記得大一那年，在這家咖啡館看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點兩杯咖啡。記得大年三十，他站在樓下，肩上落滿了雪。

「那你為什麼不說？」她的聲音很輕。

他想了想。「怕你還沒準備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你現在為什麼說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因為你也想問。」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隔著那張小小的咖啡桌，隔著那些年，隔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細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小道水痕。她看著那些水痕，一條一條，往下淌。

她伸手，端起對面那杯咖啡。涼的。她喝了一口。苦的。和那天她點的美式一樣苦。

「陸時琛，以後別點兩杯了。」

他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

「一杯就夠了。」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她沒見過。不是禮貌的，不是克制的，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壓都壓不住。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好。」

那天下午，他們在咖啡館坐了很久。從下午坐到傍晚，從雪停坐到雪又開始下。他講他為什麼來北京，講他為什麼去那家咖啡館，講他每次點兩杯咖啡的時候在想什麼。她聽著，偶爾問一句，偶爾笑一下。天黑了，店員過來收拾桌子，問他們還點什麼。她說不用了，站起來。

他送她回學校。雪還在下，很輕，落在頭髮上，落在肩上，落在兩個人之間。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路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走到宿舍樓下，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到了。」她說。

他點點頭。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她忽然想伸手，把那片雪擦掉。沒動。

「念念。」

「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沒事。上去吧。」

她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吻。然後轉身，跑進宿舍樓。沒回頭。她知道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就像那年大年三十，她回頭看他一樣。但這次，她沒有回頭。

跑上樓梯，跑到四樓，衝進宿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臉很燙，手很涼，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他說「是」的時候，聲音里的那一點抖。想著他說「你長大了」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想著她端起那杯涼咖啡的時候，他愣住的樣子。想著她踮起腳的時候，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機亮了。

「到了？」

她回：「到了。」

「那就好。」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以後別點兩杯了。我說過了。」發過去。那邊很久沒回。她以為他不會回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手機又亮了。

「好。點一杯。給你。」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笑了很久。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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