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舊街
初二的早晨，鎮上起了霧。
蘇南枝推開窗，一股潮濕的冷氣湧進來。遠處的房屋和樹木都籠在白茫茫的霧氣里，看不真切。
念念還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張臉。沈川也不在，床鋪已經涼了。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沒有人，那棵樹靜靜地立在霧中，枝條上掛滿了細小的水珠。
她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樹榦。濕漉漉的，涼涼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沈川從巷子口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冒著熱氣。
他走到她面前，把袋子遞過來。
趁熱吃。
她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小時候愛吃的那家小籠包。
她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汽。
剛去。那家店還開著，老闆老了，但手藝沒變。
她看著手裡那袋小籠包，眼眶微微發熱。
這麼多年了。
他嗯了一聲。
她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被霧氣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前。眼睛裡帶著笑，像很多年前那個少年。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剛追她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大早跑去那家店，給她買小籠包。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跑了多遠。
現在知道了。
那天上午，太陽出來了。
霧氣慢慢散去，小鎮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
念念醒了之後，非要出去逛逛。
她帶著念念，沈川跟在後面，一家三口走在窄窄的舊街上。
街上人不多，但都是熟人。
走過去一段，就有人打招呼。
南枝回來了？
她點點頭。
嗯。
這是你閨女？長這麼大了？
念念躲在後面，她輕輕推了推她。
叫奶奶。
念念小聲叫了一聲，那人笑得合不攏嘴。
走到一個路口，她忽然站住了。
是那家店。
老火鍋店。
店門關著，貼著紅對聯，門口掛著兩個燈籠。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黑漆漆的。
沈川站在她旁邊。
想進去？
她搖搖頭。
就是想看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年我請你吃飯，就是這兒。
她點點頭。
我知道。
念念在旁邊問：
媽媽，這是什麼地方？
她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
這是爸爸第一次請媽媽吃飯的地方。
念念歪著頭。
爸爸請媽媽吃飯？為什麼？
她想了想。
因為爸爸想追媽媽。
念念不懂，又問：
追到了嗎？
她笑了。
你說呢？
念念看看她，又看看沈川。
然後說：
追到了。不然怎麼會有我？
沈川在旁邊笑出聲來。
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河邊。
冬天的河水淺了，露出大片鵝卵石的河灘。念念在河灘上跑來跑去，撿那些圓圓的石頭，說要帶回去給小小鋪床。
沈川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她跑。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他看著遠處。
想以前。
她沒說話。
他繼續說：
那年我就在這兒，第一次看見你。
她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知道？
她點點頭。
你後來告訴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輩子會跟你過。
她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知道了？
他笑了。
現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那棵樹照得很清楚。
她看著那棵樹，想著這些年的事。
從深圳回來，在超市撞上他。
他給她塞蘋果，發簡訊問她吃了沒有。
他每天接送她，給她買豆漿，買小籠包。
他帶她來河邊，告訴她那年就在這裡看著她。
他們結婚，生了念念。
他們去上海，從頭開始。
一步一步，走了這麼遠。
身後有腳步聲。
沈川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不睡？
她搖搖頭。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想什麼呢？
她想了想。
在想，如果那年我沒回來，現在會是什麼樣。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但我知道我會一直等。
她心裡軟軟的。
沈川。
嗯？
謝謝你等我。
他低頭，看著她。
謝什麼？
她沒說話。
只是抱緊了他的胳膊。
月光下，那棵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這些年走過的路。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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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去了河邊。
站在那年站著的地方，看著那條河。
冬天的河水淺了，但還在流。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穿著白裙子，坐在柳樹下背書。
背的是《春江花月夜》。
他聽不懂，但記住了她的側臉。
那時候他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她結婚，會有念念，會去上海，會再回到這裡。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去。
推開院門，看見那棵樹。
看見窗里透出的暖光。
他笑了。
輕輕推開門，回到她身邊。
她睡得很香。
他躺下來，把她摟進懷裡。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