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年關
大年三十那天,鎮上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鞭炮聲從早到晚沒斷過,空氣里瀰漫著硫磺的味道。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對聯,掛著紅燈籠,把那條窄窄的街巷映得暖洋洋的。
念念一早起來就興奮得不行,拉著沈川要去買鞭炮。
他蹲下來給她穿鞋,一邊穿一邊說,只能買那種不會響的。
念念問為什麼。
他想了想,說太響了會嚇到小小。
念念看了看床頭那個玻璃瓶里的小魚,認真地點點頭。
她站在旁邊,看著父女倆,嘴角彎起來。
那天上午,她媽在廚房裡忙活,油煙味飄得滿屋都是。她想去幫忙,被推出來。
你一年到頭在外頭,回來就歇著。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媽佝僂的背影,忽然發現她真的老了。
頭髮白了大半,腰也直不起來了。
她記得小時候,她媽也是這麼站在廚房裡,過年的時候做一大桌子菜。那時候她媽還年輕,手腳麻利,一個人能忙活一整天都不帶歇的。
現在做幾個菜就要歇一會兒,扶著灶台喘氣。
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媽。
她媽愣了一下。
幹嘛?
她沒說話,只是抱著。
她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好了,都多大了,還撒嬌。
她把臉埋在她媽背上。
媽。
嗯?
辛苦了。
她媽沒說話。
但她看見她媽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爸也來了。
平時他總在外面打零工,難得在家。過年這幾天,是全家唯一能聚齊的時候。
念念第一次見外公,有點怕生,躲在她身後不肯出來。
她爸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
念念,叫外公,外公給糖吃。
念念看了看糖,又看看她,小聲叫了一聲。
外公。
她爸笑了,把糖塞到她手裡。
哎。
那天中午,一大家子人圍坐在桌前,吃著她媽做的菜。
她爸喝了一點酒,臉微微發紅,話也多了起來。
說起當年的事,說她小時候怎麼調皮,說她在深圳那幾年他怎麼擔心,說她嫁人的時候他怎麼偷偷哭過。
她聽著,眼眶熱了。
沈川在旁邊,給她碗里夾菜。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笑了笑。
吃吧。
她也笑了。
下午,沈川帶念念去買鞭炮。
她一個人在家,幫她媽收拾碗筷。
她媽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上海那邊,過得慣嗎?
她想了想。
還行。
她媽看了她一眼。
沈川呢?
她也還行。
她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他那個工作,幹得下去嗎?
她愣了一下。
媽,你怎麼知道?
她媽嘆了口氣。
鎮上什麼都傳。說他在那邊給人打工,一天到晚在倉庫里翻舊東西。
她聽著,心裡微微一緊。
她媽繼續說:
我不是說打工不好。就是怕他心裡不舒服。畢竟以前是自己當老闆的。
她放下手裡的碗。
媽,他挺好的。比以前輕鬆,也比以前開心。
她媽看著她。
真的?
她點點頭。
真的。
她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就好。
那天晚上,鞭炮聲響了一夜。
念念躲在沈川懷裡,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
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照亮了小鎮的夜。
她站在旁邊,看著父女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
那時候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別人家的煙花,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現在她知道了。
就在眼前。
零點的時候,她媽端出餃子。
念念吃了一個,燙得直吐舌頭。
沈川在旁邊笑,給她吹涼。
她也吃了一個。
是韭菜雞蛋餡的,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她媽看著她。
好吃嗎?
她點點頭。
好吃。
她媽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和沈川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那棵樹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問:
沈川,你後悔嗎?
他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跟我來上海。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蘇南枝,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種這棵樹嗎?
她搖搖頭。
他看著她。
因為我想,有一天你回來,能看見。
她心裡一疼。
他繼續說:
現在你回來了。念念也在這兒。我媽,你媽,都在。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穩。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
夢裡沒有那個少年了。
只有他,只有念念,只有這個院子,這棵樹。
還有漫天的煙花。
(第八十四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去看了那棵樹。
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長出的枝椏。
想起她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後悔嗎?
他想了想。
不後悔。
從她回來的那天起,什麼都不後悔了。
他伸手,摸了摸樹榦。
粗糙的,溫熱的。
像這些年走過的路。
他笑了。
回到房間,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煙花漸漸停了。
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