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風箏

三月里有一天，念念從幼兒園帶回來一隻風箏。

是手工課做的，竹篾扎的骨架，糊著白紙，上面用蠟筆畫了三個人。一個大的是爸爸，一個小的是她自己，還有一個中間大小的，是媽媽。

三隻手牽在一起，底下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我們仨。

她把那隻風箏舉到沈川面前，眼睛亮亮的。

「爸爸，我們去放風箏好不好？」

那天是周末，陽光很好，風也正好。

沈川看了看她，又看看念念，然後點點頭。

「好。」

她站在旁邊，看著父女倆準備出門。念念忙著找她的運動鞋，沈川在檢查風箏的線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她一個人在深圳的公園裡，看見有人放風箏。

那時候她站在遠處，看著那些風箏越飛越高，線越放越長。她不知道那些放風箏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最後有沒有把風箏收回來。

她只是看著。

現在，輪到她去放了。

公園裡人很多，到處都是帶著孩子的父母。

念念拉著沈川的手，跑在前面。她跟在後面，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選了一塊空地，沈川開始放線。念念舉著風箏，等他的指令。

「跑！」

念念跑起來，小小的腿邁得飛快。風箏晃晃悠悠地升起來，又一頭栽下去。

念念回頭，有點沮喪。

沈川走過去，蹲下來和她說了幾句話。念念點點頭，又跑起來。

這一次，風箏真的飛起來了。

線越放越長，風箏越飛越高。念念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點，嘴巴張得大大的。

「爸爸，它飛得好高！」

沈川把線軸遞給她，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麼收放。

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風箏在天上飄，像一個小小的點。線的那一頭，是念念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根線，能放多長？

能放多長，風箏還能收回來？

她沒問出口。

只是看著。

那天下午，念念玩累了，躺在草地上不肯起來。

沈川坐在她旁邊，給她扇風。

她在另一邊的草地上坐著，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過。

她想起念念畫的那隻風箏，那三個手牽手的人。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好像也畫過這樣的畫。

但畫的是誰，她已經忘了。

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想什麼呢？」

她看著遠處的燈火。

「在想那隻風箏。」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能放多長，還能收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要看握著線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看著遠處，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看見他的眼睛，亮亮的。

「念念還小，線在我們手裡。」

他的聲音很輕。

「等她長大了，線就在她自己手裡。」

她聽著，心裡微微一顫。

「那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他轉過頭，看著她。

「我們站在地上，看著。」

她愣住了。

他笑了笑。

「看著她的風箏越飛越高。想回來的時候，收線。不想回來的時候，就讓它飛。」

她靠在他肩上。

「你捨得？」

他想了想。

「捨不得。」

他頓了頓。

「但那是她的人生。」

那天晚上，她很久沒睡著。

想著那隻風箏，想著念念畫的那三個手牽手的人。

想著很多年後，念念也會有自己的風箏。

也會有人站在地上，看著她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線都要收回來。

有些風箏，是用來看著飛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沈川已經在廚房裡了。

念念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

聽見她的腳步聲，念念回頭。

「媽媽，今天還去放風箏嗎？」

她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

「你想去？」

念念點點頭。

「那等爸爸做好早飯，我們就去。」

念念高興地跑去告訴沈川。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

適合放風箏。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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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去念念房間看了一眼。

那隻風箏掛在牆上，三隻手牽在一起。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想起她畫的時候，那麼認真。

畫完舉到他面前，問他好不好。

他說好。

她笑了。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隻風箏。

竹篾扎的，白紙糊的，笨笨的。

但那是她畫的。

他關上門，回到卧室。

她睡得很香。

他躺下來，把她摟進懷裡。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很淡。

但他看得很清楚。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