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暗火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1,935·2026/5/18

沈川在上海的這份工作,做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出了點事。 那家公司叫「遠通貨運」,老闆姓錢,四十齣頭,圓臉,看著和氣。面試那天,錢老闆親自給他倒茶,拍著他肩膀說:「沈師傅,你這樣的人,我求之不得。」 他當時沒多想。 後來才知道,這公司不大,水深得很。 出事那天是個周四。 下午四點多,他在倉庫里清點貨物,外面忽然吵起來。他放下手裡的單子,走出去看。 院子里停著一輛大貨車,幾個人圍著司機,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脖子上一道疤,說話嗓門大。 「這趟貨,錢老闆說壓三天,你聽不懂人話?」 司機是個年輕小伙,臉漲得通紅,急得直搓手。 「可是貨主那邊催得緊,說今天不到就要賠錢……」 寸頭男人一巴掌拍在車頭上,砰的一聲響。 「我管你賠不賠?錢老闆說了算!」 沈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幕。 旁邊一個小工湊過來,壓低聲音。 「沈師傅,別管閑事。那是錢老闆的人。」 他嗯了一聲,沒動。 但也沒進去。 那寸頭男人罵夠了,帶著人走了。司機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沈川走過去,遞了根煙。 司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師傅,我……我就是個開車的。貨主那邊也是我老主顧,這讓我怎麼交代?」 沈川沒說話。 司機抽了兩口煙,慢慢平靜下來。 「謝謝你啊師傅。」 他點點頭,轉身回了倉庫。 那天晚上回家,他沒提這事。 念念跑過來,舉著在幼兒園畫的水彩畫,非要他看。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 「念念畫的是什麼?」 念念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我們家。」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問他: 「今天公司有事?」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看著他。 「你進門的時候,眉頭皺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沒什麼大事。」 她沒再問。 只是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夜。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時候,發現院子里停著的那輛大貨車不見了。 那個年輕司機也不見了。 他問旁邊的小工。 小工壓低聲音: 「昨晚被錢老闆的人趕走了。說是讓他滾,以後別接這邊的活。」 他聽著,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錢老闆忽然來倉庫了。 胖胖的身子擠進來,四處看了看,最後走到他面前。 「沈師傅,幹得還習慣?」 他點點頭。 「習慣。」 錢老闆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好乾,虧不了你。」 錢老闆走後,旁邊的小工湊過來。 「沈師傅,錢老闆對你不一樣啊。」 他嗯了一聲。 小工繼續說: 「你是不知道,他平時根本不進倉庫。今天專門來,肯定是沖你來的。」 他看著錢老闆離開的方向,沒說話。 心裡隱隱有個念頭。 這家公司,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錢老闆請客,去了一家不錯的飯店。十幾個人,坐了一大桌。 他被安排坐在錢老闆旁邊。 酒過三巡,錢老闆話多了起來。 「沈師傅,我打聽過你。以前在鎮上開物流園,幹得挺好。怎麼跑上海來給人打工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想換個地方。」 錢老闆笑了。 「換個地方?上海這地方,不好混。」 他看著錢老闆。 「我知道。」 錢老闆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 「沈師傅,我這兒有些活,需要人幫忙。你這樣的人,正是我想要的。」 他放下酒杯。 「什麼活?」 錢老闆笑而不語。 只是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回家,他身上帶著酒氣。 她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 見他進門,她站起來。 「喝多了?」 他搖搖頭。 「沒有。」 她走過去,扶他在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她坐在旁邊,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這家公司,可能不太乾淨。」 她愣住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今天錢老闆跟我說,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接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然後呢?」 他反握住她的手。 「然後我就回來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鎮上混的時候,偶爾會有的眼神。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你想幹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好好過日子。」 她心裡軟軟的。 他繼續說: 「可有些時候,不是你不想,就能躲開的。」 那天晚上,她很久沒睡著。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那個錢老闆。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那年小鎮的夜晚,她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一樣。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第八十九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醒了一會兒。 想起錢老闆說的話。 「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他混過,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一旦沾上,想抽身就難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香。 他想起那年,他剛從那條道上走出來的時候,是她拉了他一把。 現在,他又站在那個路口。 但他知道,這一次,不用任何人拉。 他自己能走。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沈川在上海的這份工作,做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出了點事。

那家公司叫「遠通貨運」,老闆姓錢,四十齣頭,圓臉,看著和氣。面試那天,錢老闆親自給他倒茶,拍著他肩膀說:「沈師傅,你這樣的人,我求之不得。」

他當時沒多想。

後來才知道,這公司不大,水深得很。

出事那天是個周四。

下午四點多,他在倉庫里清點貨物,外面忽然吵起來。他放下手裡的單子,走出去看。

院子里停著一輛大貨車,幾個人圍著司機,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脖子上一道疤,說話嗓門大。

「這趟貨,錢老闆說壓三天,你聽不懂人話?」

司機是個年輕小伙,臉漲得通紅,急得直搓手。

「可是貨主那邊催得緊,說今天不到就要賠錢……」

寸頭男人一巴掌拍在車頭上,砰的一聲響。

「我管你賠不賠?錢老闆說了算!」

沈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幕。

旁邊一個小工湊過來,壓低聲音。

「沈師傅,別管閑事。那是錢老闆的人。」

他嗯了一聲,沒動。

但也沒進去。

那寸頭男人罵夠了,帶著人走了。司機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沈川走過去,遞了根煙。

司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師傅,我……我就是個開車的。貨主那邊也是我老主顧,這讓我怎麼交代?」

沈川沒說話。

司機抽了兩口煙,慢慢平靜下來。

「謝謝你啊師傅。」

他點點頭,轉身回了倉庫。

那天晚上回家,他沒提這事。

念念跑過來,舉著在幼兒園畫的水彩畫,非要他看。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

「念念畫的是什麼?」

念念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我們家。」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問他:

「今天公司有事?」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看著他。

「你進門的時候,眉頭皺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沒什麼大事。」

她沒再問。

只是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夜。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時候,發現院子里停著的那輛大貨車不見了。

那個年輕司機也不見了。

他問旁邊的小工。

小工壓低聲音:

「昨晚被錢老闆的人趕走了。說是讓他滾,以後別接這邊的活。」

他聽著,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錢老闆忽然來倉庫了。

胖胖的身子擠進來,四處看了看,最後走到他面前。

「沈師傅,幹得還習慣?」

他點點頭。

「習慣。」

錢老闆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好乾,虧不了你。」

錢老闆走後,旁邊的小工湊過來。

「沈師傅,錢老闆對你不一樣啊。」

他嗯了一聲。

小工繼續說:

「你是不知道,他平時根本不進倉庫。今天專門來,肯定是沖你來的。」

他看著錢老闆離開的方向,沒說話。

心裡隱隱有個念頭。

這家公司,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錢老闆請客,去了一家不錯的飯店。十幾個人,坐了一大桌。

他被安排坐在錢老闆旁邊。

酒過三巡,錢老闆話多了起來。

「沈師傅,我打聽過你。以前在鎮上開物流園,幹得挺好。怎麼跑上海來給人打工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想換個地方。」

錢老闆笑了。

「換個地方?上海這地方,不好混。」

他看著錢老闆。

「我知道。」

錢老闆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

「沈師傅,我這兒有些活,需要人幫忙。你這樣的人,正是我想要的。」

他放下酒杯。

「什麼活?」

錢老闆笑而不語。

只是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回家,他身上帶著酒氣。

她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

見他進門,她站起來。

「喝多了?」

他搖搖頭。

「沒有。」

她走過去,扶他在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她坐在旁邊,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這家公司,可能不太乾淨。」

她愣住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今天錢老闆跟我說,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接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然後呢?」

他反握住她的手。

「然後我就回來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鎮上混的時候,偶爾會有的眼神。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你想幹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好好過日子。」

她心裡軟軟的。

他繼續說:

「可有些時候,不是你不想,就能躲開的。」

那天晚上,她很久沒睡著。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那個錢老闆。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那年小鎮的夜晚,她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一樣。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第八十九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醒了一會兒。

想起錢老闆說的話。

「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他混過,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一旦沾上,想抽身就難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香。

他想起那年,他剛從那條道上走出來的時候,是她拉了他一把。

現在,他又站在那個路口。

但他知道,這一次,不用任何人拉。

他自己能走。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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