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暗火
沈川在上海的這份工作,做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出了點事。
那家公司叫「遠通貨運」,老闆姓錢,四十齣頭,圓臉,看著和氣。面試那天,錢老闆親自給他倒茶,拍著他肩膀說:「沈師傅,你這樣的人,我求之不得。」
他當時沒多想。
後來才知道,這公司不大,水深得很。
出事那天是個周四。
下午四點多,他在倉庫里清點貨物,外面忽然吵起來。他放下手裡的單子,走出去看。
院子里停著一輛大貨車,幾個人圍著司機,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脖子上一道疤,說話嗓門大。
「這趟貨,錢老闆說壓三天,你聽不懂人話?」
司機是個年輕小伙,臉漲得通紅,急得直搓手。
「可是貨主那邊催得緊,說今天不到就要賠錢……」
寸頭男人一巴掌拍在車頭上,砰的一聲響。
「我管你賠不賠?錢老闆說了算!」
沈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幕。
旁邊一個小工湊過來,壓低聲音。
「沈師傅,別管閑事。那是錢老闆的人。」
他嗯了一聲,沒動。
但也沒進去。
那寸頭男人罵夠了,帶著人走了。司機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沈川走過去,遞了根煙。
司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師傅,我……我就是個開車的。貨主那邊也是我老主顧,這讓我怎麼交代?」
沈川沒說話。
司機抽了兩口煙,慢慢平靜下來。
「謝謝你啊師傅。」
他點點頭,轉身回了倉庫。
那天晚上回家,他沒提這事。
念念跑過來,舉著在幼兒園畫的水彩畫,非要他看。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
「念念畫的是什麼?」
念念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我們家。」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問他:
「今天公司有事?」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看著他。
「你進門的時候,眉頭皺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沒什麼大事。」
她沒再問。
只是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夜。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時候,發現院子里停著的那輛大貨車不見了。
那個年輕司機也不見了。
他問旁邊的小工。
小工壓低聲音:
「昨晚被錢老闆的人趕走了。說是讓他滾,以後別接這邊的活。」
他聽著,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錢老闆忽然來倉庫了。
胖胖的身子擠進來,四處看了看,最後走到他面前。
「沈師傅,幹得還習慣?」
他點點頭。
「習慣。」
錢老闆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好乾,虧不了你。」
錢老闆走後,旁邊的小工湊過來。
「沈師傅,錢老闆對你不一樣啊。」
他嗯了一聲。
小工繼續說:
「你是不知道,他平時根本不進倉庫。今天專門來,肯定是沖你來的。」
他看著錢老闆離開的方向,沒說話。
心裡隱隱有個念頭。
這家公司,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錢老闆請客,去了一家不錯的飯店。十幾個人,坐了一大桌。
他被安排坐在錢老闆旁邊。
酒過三巡,錢老闆話多了起來。
「沈師傅,我打聽過你。以前在鎮上開物流園,幹得挺好。怎麼跑上海來給人打工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想換個地方。」
錢老闆笑了。
「換個地方?上海這地方,不好混。」
他看著錢老闆。
「我知道。」
錢老闆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
「沈師傅,我這兒有些活,需要人幫忙。你這樣的人,正是我想要的。」
他放下酒杯。
「什麼活?」
錢老闆笑而不語。
只是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回家,他身上帶著酒氣。
她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
見他進門,她站起來。
「喝多了?」
他搖搖頭。
「沒有。」
她走過去,扶他在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她坐在旁邊,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這家公司,可能不太乾淨。」
她愣住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今天錢老闆跟我說,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接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然後呢?」
他反握住她的手。
「然後我就回來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鎮上混的時候,偶爾會有的眼神。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你想幹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好好過日子。」
她心裡軟軟的。
他繼續說:
「可有些時候,不是你不想,就能躲開的。」
那天晚上,她很久沒睡著。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那個錢老闆。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那年小鎮的夜晚,她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一樣。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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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醒了一會兒。
想起錢老闆說的話。
「有些活需要人幫忙。」
他混過,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一旦沾上,想抽身就難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香。
他想起那年,他剛從那條道上走出來的時候,是她拉了他一把。
現在,他又站在那個路口。
但他知道,這一次,不用任何人拉。
他自己能走。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