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波動

拒絕錢老闆之後的第三天，沈川發現自己的工位被挪了地方。

從靠窗的位置，挪到了倉庫角落的一張破桌子前。桌上堆著積灰的舊文件，椅子腿還缺了一角，坐上去晃晃悠悠的。

旁邊的小工趁著沒人，湊過來低聲說：

「沈師傅，你得罪人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那些舊文件搬到一邊，騰出塊放胳膊的地方。

那天上午，沒人給他派活。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倉庫里的來來往往。

中午吃飯的時候，以前會叫他一起的幾個人，今天都躲著他。端著飯盒，從他旁邊走過去，假裝沒看見。

只有那個小工，端著自己的飯盒，在他旁邊蹲下來。

「沈師傅，你咋想的？」

他扒了口飯。

「什麼咋想的？」

小工壓低聲音：

「老闆那活，多少人想接都接不上。你倒好，給拒了。」

他沒接話。

小工嘆了口氣。

「這下麻煩了。老闆那人，記仇。」

他放下飯盒，看著小工。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小工縮了縮脖子。

「我……我來得久。見過好幾個像你這樣的。」

他等著他說下去。

小工看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

「以前也有個人，拒了老闆的活。後來干不下去了，自己走的。」

他聽著，沒說話。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了。

不是不想干，是實在沒什麼可乾的。

回到家，念念還沒放學。她也沒回來。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天。

想起很多年前，在鎮上的時候，也有人這樣對付過他。

不給活干，孤立，冷著。

那時候他不怕。

因為他有那幫兄弟。

現在呢？

他想了想。

現在他有她。

有念念。

這就夠了。

晚上她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廚房做飯。

念念在旁邊幫忙，其實就是搗亂，把麵粉弄得滿檯子都是。

他系著圍裙，不慌不忙地收拾著。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回頭，看見她。

「回來了？」

她點點頭。

他笑了笑。

「洗手，準備吃飯。」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問他：

「今天公司有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沒什麼大事。」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目光里，有她懂的東西。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川，你瞞不了我。」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她聽完，沒說話。

只是靠在他肩上。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

「沈川，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做點事？」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

「你在物流這行幹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懂。何必在別人手底下受氣？」

他沉默著。

她繼續說：

「我們這些年存了些錢。雖然不多，但夠起步了。」

他聽著，心裡慢慢熱起來。

「你是說……」

她轉過頭，看著他。

「我是說，你自己當老闆。」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那天晚上，他很久沒睡著。

想著她說的話。

自己當老闆。

這個念頭，他很久沒想過了。

來上海之後，他只想著安安穩穩過日子。打工，下班，回家，陪念念。

忘了自己還有那雙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

工位還是那個角落，還是沒活干。

但他沒像昨天那樣坐著。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深處，開始整理那些積了灰的舊文件。

一箱一箱，一摞一摞。

分類，歸檔，寫標籤。

旁邊的小工看見了，湊過來。

「沈師傅，你弄這些幹啥？又沒人讓你弄。」

他頭也沒回。

「閑著也是閑著。」

小工站了一會兒，忽然也蹲下來，幫他一起弄。

那天下午，他們把半個倉庫的舊文件理完了。

下班的時候，小工站起來，捶著腰。

「沈師傅，跟你幹活，比平時累多了。」

他笑了笑。

「明天繼續。」

小工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行。」

那天晚上回家，他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她問起，他說了。

她聽著，沒說話。

只是給他盛了碗湯。

他喝著湯，忽然說：

「蘇南枝。」

「嗯？」

「你說得對。」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

「我該自己做點事。」

她笑了。

「想通了？」

他點點頭。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慢慢來。不急。」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他的心裡，有盞燈，亮了起來。

（第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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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了一根煙。

很久沒抽了。

今天破例。

他在想她說的話。

「自己當老闆。」

他想起那年剛接手物流園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一點點熬出來的。

現在怕什麼？

他把煙掐了。

回到房間，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