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武陽之敗,非戰之罪(二合一)
通天徹地的禪音撫平了人們心中的憤怒與悲傷。
城內,許多武國的官員已經面如死灰。
來一位金丹真君,他們還能抱有一絲僥倖。
來兩位金丹真君,眾人心中堆積的忐忑與不安已經瀕臨極限!
現在,第三位金丹真君現身。
徹底絕望!
甚至連勸鍾武主動求和或者退去青州,這些官員都已經說不出口。
沒有意義了。
但,還有人不打算放棄。
“胡國侵略武國,肆意殺戮,掠奪、施暴!他們犯下累累罪行,你不去渡他們,卻來勸朕回頭?”
鍾武的聲音從城牆上傳出,雖不如對方洪亮遼闊,卻也十分清晰:
“若這就是你們的佛法,什麼狗屁真佛,也配讓朕去見?!”
天地寂靜。
比起上次那句‘吾劍也未嘗不利’,這一次鍾武的態度更加激烈,也更加不給金丹真君留顏面!
“這小兒皇帝,真是失心瘋了。”
趙秋深對張見素說道。
不過他心中倒是平衡了,不再介意鍾武對自己的口出狂言。
畢竟計知許被冒犯得更嚴重。
佛子計知許並未動怒,只是淡淡地說道:
“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這八個字出口,並未逐漸消散。
而是化作了某種無形無質卻重若山嶽的東西。
好似一口巨鍾,被一隻看不見的佛手輕輕叩響——
“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城牆上,一名名士卒忽然覺得手中的刀槍很沉,廝殺很累,一種深沉的疲憊悄無聲息地淹沒了他們的戰意。
無形的鐘聲在城內瀰漫,空氣似乎變得粘稠,光線變得柔和,連城牆磚石上斑駁的血跡與刀痕,都在禪意的撫慰下顯得不那麼刺目。
一種宏大,悲憫、卻不容置疑的力量籠罩四野。在每個人心底不斷重複:執迷是苦,爭鬥是妄,回頭之處,方有彼岸安寧。
鍾武承受的禪意最重,直達神魂深處!
他的陰神體表再次亮起一道道猶如龍脈的金色紋路,讓他勉強保持住了清醒。
空中,趙秋深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一開始以為計知許只是為了逼王名雲出手,從而讓世人皆知對方在這裡。
如此一來,事情就被擺在了明面,王名雲再無退路!
但現在看來,對方似乎還有別的目的。
‘這位佛子難不成真的想渡化武國的皇帝?是看中了對方身上的因果?’
趙秋深知道,佛家修行的大道與因果有關。
佛渡世人,被渡之人身上的因果越重,渡化後的收穫就可能越多。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打破了瀰漫天地的梵音!
所有沉浸在禪意中的人們都猶如被一盆冰水從頭頂倒下,猛地清醒過來。
“計知許,這可就壞了規矩。”
龍山先生的聲音從落雲城內傳出。
空中,計知許雙手合十,微笑道:
“不知王先生要與貧僧講哪家的規矩?”
龍山先生:“在東域,自然是我儒家的規矩。”
計知許:“哦?王先生欺師滅祖,明明是最不講規矩的那個,如今卻要與他人講儒家的規矩了?”
龍山先生淡然道:“你若不信,儘可來試。”
面對這挑釁,計知許只是笑道:“貧僧向來敬重先生,願意講一講這儒家的規矩。接下來貧僧不開口,不動手,等城破時,再看看先生還講不講規矩?”
語罷,他果真不再開口,也不再施展任何神通術法。
天地間再次恢復平靜。
但,人心難平。
“去他孃的,禿驢果然最不要臉!”
城內的塔樓內,方晚渡忍不住破口大罵:
“先以神通示威,惑亂人心,再假惺惺地開始守規矩。先生,這仗還怎麼打?”
龍山先生就站在他旁邊,神情很平靜:“打仗是你擅長的,你來問我?”
方晚渡氣結,一時無語。
片刻後,他感慨道:“我現在終於明白先生當初為何會告訴我——武陽之敗,非戰之罪。”
他年少時曾在勤竹書院跟隨龍山先生讀書,其中一項重要課程是讀史。
方晚渡尤為喜歡讀兵家的歷史,而兵家歷史上,有一個人如同高山,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
‘兵神’白武陽!
大小上百戰,無一敗績,且打出了許多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戰例,成為後世無數兵法大家反覆研究的經典。
但白武陽人生最重要的一場仗,他卻打輸了。
這就是後世常提起的‘兵神唯一敗’。
對方與那位成就了梁國霸業的宋高祖爭鋒,前期佔盡優勢,最終一戰,五百萬大軍打對方的三百萬大軍,居然敗了!
當時方晚渡年少氣盛,看到這段歷史時,立刻就向龍山先生提出質疑:
“有此敗績,白武陽為何還有資格被後世繼續尊為‘兵神’?”
在他看來,五百萬打三百萬居然還被反殺,實在是恥辱!
但當時龍山先生卻告訴他:“武陽之敗,非戰之罪。”
方晚渡不解,繼續追問。
龍山先生只說:“讀史,當身臨其境。否則人人都能高屋建瓴,指點江山。”
過去了這麼多年,方晚渡自己已經成為兵修,成了領軍打仗的常勝將軍。
對於當年那段歷史,他也有了不同的感悟。
經歷過‘刀兵之劫’後,諸子百家對兵家的警惕從未放鬆過。
而當年白武陽一旦造反成功,登上帝位,後續極有可能橫掃整個北域,勢不可擋,成為又一位兵家人仙!
各方勢力無論彼此之間有怎樣的恩怨,都不會願意見到這個結果。
所以方晚渡有理由懷疑,當年白武陽與宋高祖那一戰的背後,其實黑幕重重,各方勢力都有暗中插手!
但這些事情,史書上半點都不曾記載。
史書上只寫了‘兵神’白武陽,五百萬打三百萬,輸給了宋高祖。
讓後世一代代人都會對所謂的‘兵神’感到質疑,甚至恥笑。
白武陽曾經那些戰績有多麼傳奇,就會襯托出最後戰勝他的宋高祖有多麼厲害。
兵神一生的功績,最終都化作了宋高祖偉岸的註腳。
到如今,方晚渡親眼目睹了落雲城這場守城戰經歷了怎樣的黑幕,心中感觸更深。
如果落雲城最終沒守住,史書上大概也只會寫一句:‘胡軍破落雲,武國滅。’
而不會提及落雲城上空來了三位金丹真君。
......
“陛下。”
王博旭落在了城頭上。
韓鬥,王犀也都來到鍾武身邊。
武國一眾文武大臣或多或少都不願意繼續抵抗,要麼想求和,要麼想退走。
唯有這三人從始至終都非常堅定地站在鍾武身邊。
先帝鍾世給太子留下的肱骨之臣有四位,除了周椿他看走了眼,剩下這三位都沒有辜負他的信重。
“龍山先生在城內,陛下應該早就知曉吧?”
王博旭問道。
鍾武點頭:“龍山先生不願讓別人知曉此事。”
“臣明白。”
王博旭看著鍾武,“關於此戰,龍山先生是如何對陛下說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一旁的韓鬥和王犀也都緊張地看著鍾武。
鍾武:“龍山先生說,胡國以外的勢力他會出手解決,我們只需要擋住胡國的大軍。”
“這......”
王犀抬頭看了一眼空中那三輪‘太陽’。
如果只有一,兩位金丹真君,他還能相信龍山先生可以擋住。
但現在已經來了三位金丹真君!
“胡軍來了。”
鍾武指向城外。
因為計知許的到來而暫停了攻勢的胡軍,繼續攻城!
韓鬥看了看四周,三位金丹真君現身,其中一位還動用佛門神通影響人心。
如今將士們計程車氣肉眼可見的低落。
這仗......很難打了。
鍾武其實也不知道這一關自己能不能跨過去。
他來到這個世界,從太子成為皇帝,擁有了玉皇殿。
他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就像是話本故事裡的主角,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最特殊的那個。
本以為接下來自己會率領武國戰勝胡國,之後再戰勝更多更強的國家,一步一步走向強大,就像自己前世先戰勝一練拳師,再勝二練拳師、三練拳師,最後登頂。
結果武國現在就遇到了三位金丹真君,幕後之人甚至可能是上三境的神仙。
難道不該匹配實力相當的對手嗎?
賊老天不按套路來,看來自己不是主角......
無人知曉的內心深處,鍾武也會這樣自嘲。
但無論遇到怎樣的敵人,無論身處怎樣的境地,有些早已刻進骨子裡的東西,猶如鋼鐵,是不會改變的——
“迎敵!”
鍾武和以往一樣,拔劍迎向攻來的法器,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迎敵!!”
王博旭大喊一聲,青龍騰雲,再次升空。
韓鬥和王犀對視一眼,也迎向胡軍殺來的天人境修士。
“都愣著幹什麼?胡蠻來了,繼續幹他孃的啊!”
人群中,陳五怒吼道。
宋嶽的眼神從迷茫變得清澈,重新握緊手中的刀。
“陛下還在戰鬥,你們看不到嗎?”
“咱們這邊也有厲害的修士撐腰,不用怕!”
“發什麼呆?發什麼呆?發什麼呆?!”
“陛下沒有下令,誰敢放下武器,老子日你十八代祖宗——”
一時間,兩面城頭上充斥著吼聲與罵聲,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一名名如陳五這般的老卒自發地開口,大聲吶喊,怒罵,鼓舞士氣。
渙散的軍心,就這樣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來。
因為他們追隨的君王,不曾動搖!
......
靖國,安平城。
今日召開大朝會。
大殿上,文武大臣皆在。
宣稱不理朝政的寧國公李宗霖也在。
靖國皇帝姚言澈,神情嚴肅地坐在龍椅上。
今日召開大朝會,只為討論一件事——
靖國一千黑翎鐵騎,連同三十多名軍中修士,甚至包括定山侯穆長風,在護送商隊去往武國的途中被人截殺,死無全屍!
此事的性質極其惡劣,因為死了一位國侯,一位紫府真人!
哪怕是那些有上三境神仙坐鎮的大國,每一位紫府真人也都是極其重要的角色,沒有哪個國家會輕視。
殺死靖國的一位國侯,幾乎等同於向靖國宣戰!
靖國專門派出一位金丹真君去到交戰地點,仔細探查了一番,帶回詳細情報後,才正式召開大朝會。
“陛下,事關我靖國顏面,此事必須嚴查!”
“已經可以確認,出手之人是醫修,且是一位金丹真君,所以兇手只可能是那麼幾國。對方如此明目張膽,靖國若不予以雷霆回應,今後如何在東域立足?”
“這次是對方先壞了規矩,靖國師出有名,即便事情鬧大了,大漢帝國也會插手。”
大殿上,已經有七八名大臣站出來表態。
態度十分強硬,甚至要求那位金丹真君償命!
姚言澈目光掃過幾位始終沉默的國公,親王,開口道:
“還有別的意見嗎?”
寧國公李宗霖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醫家的金丹真君突然出手襲殺我靖國的國侯,此事實在蹊蹺。臣以為,如今靖國是多事之秋,應當謹慎處理,不能輕啟戰端。”
在場不少大臣都用古怪的眼神看向這位國公爺。
朝堂上下幾乎人人都知道,那支被劫商隊,這位國公爺是往裡面投了錢的。
龍椅上,姚言澈正要開口,一道洪亮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
“天理學宮韋觀,求見靖皇。”
聽到這個聲音,大殿內群臣變色。
姚言澈的神情也變得凝重,開口道:“請先生進殿。”
一道流光從殿外飛入,落在大殿中央,顯出了身形。
來人身穿青色儒衫,頭戴高冠,腰間佩玉,氣度不凡。
他正是當初在龍山腳下和方晚渡見過一面的那位‘上使’。
韋觀神情冷淡,抬手向龍椅上的姚言澈行禮:
“見過靖皇。”
給人的感覺,他敬的並非龍椅上的天子,而是規矩。
姚言澈:“先生不必多禮。”
大漢帝國有十座學宮,分別由‘儒家十哲’建立,天理學宮是那位朱哲子建立的,而來人韋觀,是朱哲子的親傳弟子。
這樣的身份背景,整座靖國無人惹得起。
韋觀開門見山:“學宮有令,命王名雲閉門思過,靖國代為執行,命其自囚於龍山。但他卻偷偷離開龍山,潛入武國,如今又在武國公開出手!”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龍山先生去了武國?!”
姚言澈大驚。
韋觀直視他:“王名雲乃靖臣,我來,是想問問靖皇的態度?”
姚言澈毫不猶豫地說道:“朕絕無包庇之意!”
“陛下!”
一旁站著的李宗霖立刻說道,“臣願跟隨韋先生去一趟武國,將王名雲緝拿回國!”
姚言澈眼神變幻,最終說道:“準!”
......
寧國公府。
大朝會上發生的事,裴煜行第一時間就知曉了。
“這個老狐狸,見風使舵真是快啊!”
裴煜行罵道。
在他得知商隊被劫後,第一反應就是可以利用此事做文章,鼓動靖國出兵胡國。
他也是這樣向玉帝陛下彙報的。
但更詳細的情報傳回來後,他就知道此事沒那麼簡單。
金丹真君親自出手,一個活口都不留!
太激烈了,這更像是一種警告!
寧國公李宗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大朝會上才會建議不要輕啟戰端。
“公子,李宗霖跟隨天理學宮的人一起去武國,是為了洗脫嫌疑?”
寧兒開口道。
裴煜行點頭:“這個老狐狸,一開始並不知道龍山先生去了武國,所以商隊支援武國一事,他願意下注。但天理學宮的人跑來興師問罪,他怕惹火上身,果斷自證清白。
靖國最該感恩龍山先生的人,是那位靖皇。但今天在大殿上,天理學宮的人說要緝拿龍山先生,靖皇敢說半個不字嗎?”
他搖搖頭,嘆息一聲。
玉帝陛下啊,並非臣不願為您立功。
實在是非戰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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