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會餐
周六的暮色漫過江城基地陣館的檐角時,食堂里早已飄起了暖融融的煙火氣。
今晚是基地每周一次的會餐,卻因部隊領導特意邀請來隊家屬,平添了幾分隆重與溫馨。
蘇妍答應了宋硯辭晚上一同去部隊食堂參加會餐。
下午六點不到,兩人便從街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了家屬院。
宋硯辭將她安頓好,轉身換上筆挺的軍裝去銷假。
夏日的晚霞燒透了半邊天,金紅燦爛的光暈在漸沉的暮色里暈染開,把營區的柏油路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
接近飯點,營區里漸漸熱鬧起來。
上完黨課的官兵三三兩兩搬著小鐵凳,抱著摞得整齊的書本回房間后,步履匆匆地朝著食堂匯聚。
剛從野外拉練歸來的戰士們,一身迷彩還帶著塵土,從卡車上縱身躍下。
年輕的臉龐滿是朝氣。
後山訓練場下來的男女士兵,還有實驗室的研究人員,都過來了。
人群中,走在前面的林薇腳步猛地頓住,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死死釘在了右後方不遠處。
那個她放在心尖上、痴戀了無數個日夜的高大身影,正牽著一個纖細的女孩緩緩走來。
是宋硯辭。
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漏跳一拍,隨即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酸澀與驚痛瞬間席捲了她。
從京都研究院到江城陣館,她是宋硯辭最默契的搭檔。
這麼多年實驗室里的朝夕相伴,無數次攻堅克難的並肩作戰。
那些熬夜推演、野外試驗的日夜,是她以為獨屬於兩人的羈絆。
上次休假歸隊,聽說宋硯辭有了女朋友,林薇只當是玩笑。
她仍默默堅守著對宋硯辭的愛。
直到上個月她執拗地去找宋硯辭求證,得到的卻是「已經扯證結婚」的平靜答覆。
她不相信也不願意接受。
直到聽說宋硯辭把妻子接來營區養傷。
直到今天早晨親眼撞見兩人相依的親密模樣。
可心底的偏執與不甘,依舊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身邊從不缺追求者,長輩介紹的青年才俊絡繹不絕,可她通通拒之門外。
一顆心全撲在宋硯辭身上,愛得熾熱又偏執,甚至願為他赴湯蹈火。
她始終想不明白,宋硯辭單身多年,怎會回鄉一趟就倉促定了終身?
眼前這個看著青澀稚嫩的小姑娘,到底哪裡配得上他?
她不懂宋硯辭的科研理想,不懂他的家國追求,更不懂他們肩上的責任。
不過是個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憑什麼擁有他全部的溫柔?
驕傲如林薇,縱然愛意蝕骨,也絕不會做糾纏不清、落人口實的下作之事。
可眼底的不甘與失落,卻再也藏不住。
就在宋硯辭牽著蘇妍即將踏入食堂大門時。
林薇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開口喊住了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硯辭。」
蘇妍循聲轉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身著常服軍裝的女軍官立在那裡,齊耳短髮利落幹練。
她的氣質偏冷艷幹練,五官周正大氣,與宋硯辭年歲應該相當,一眼便知是同級別的骨幹。
可那雙看向宋硯辭的眼睛,卻翻湧著複雜的情愫——愛慕、執念、不甘,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而自始至終,她的視線都沒有落在蘇妍身上,全然將她視作空氣。
蘇妍心思敏感,瞬間讀懂了那眼神里的深意,也察覺到了對方毫不掩飾的敵視。
原本抬起想禮貌打招呼的手,輕輕收了回來。
眼底的笑意淡去,不慌不忙地往宋硯辭身側靠了靠,沒有諂媚,更無怯懦。
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不卑不亢。
身旁的宋硯辭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手臂穩穩攬住蘇妍的肩頭。
將她輕輕護向自己懷裡,動作自然又親昵,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他抬眼看向林薇時,語氣平淡疏離,沒有半分多餘的溫度:「林薇,有事嗎?」
「沒事,就是上次的試驗材料數據不達標,後續需要重新調整方案。」
林薇壓下心頭的澀意,維持著軍官的體面,開口說道。
「知道了,明天再說。」
宋硯辭淡淡應下,攬著蘇妍便要繼續往前走,沒有絲毫停留。
蘇妍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身後的林薇。
只見方才還強裝鎮定的女軍官,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著張合。
整個人像被瞬間定住一般僵在原地,眼底的不甘與氣憤幾乎要化為實質。
卻又礙於身份與驕傲,硬生生克制著,沒有失態。
蘇妍輕輕舒了口氣,以為這場尷尬的偶遇就此翻篇。
誰知身後再次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帶著心碎的顫抖,卻又藏著一絲刻意的挑釁:
「硯辭,不介紹一下嗎?這位小姑娘是?」
那個「小」字她被刻意加重,滿是藏不住的輕蔑。
在她眼裡,蘇妍不過是宋硯辭一時新鮮的玩物,登不上檯面。
宋硯辭的腳步驟然停下,緩緩轉過身。
男人墨色的眸子里微微眯起,褪去了平日的溫和,多了幾分嚴肅與認真。
他沒有絲毫猶豫,認真介紹,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宣告著蘇妍的身份:
「這是我妻子,蘇妍。」隨即低頭看向蘇妍,語氣瞬間柔了下來。
「妍妍,這是我單位同事,林薇。」
蘇妍抬眼看向林薇,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禮貌卻疏離的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蘇妍並沒有躲閃,沒有怯場,從容淡然,自帶一股底氣。
林薇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扭曲,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唇瓣泛出青紫。
她怔怔地盯著蘇妍,眼底的輕蔑再也不加掩飾。
可驕傲如她,終究只是攥緊了身側的手,沒有說一句出格的話,更沒有做一件逾矩的事。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心像被狠狠揪緊,疼得喘不過氣。
林薇是個韌性十足的人,她不會放棄的,她會等。
等宋硯辭玩膩了。
食堂內早已座無虛席,長桌整齊排列,紅彤彤的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鮮香的湯底翻滾著,氤氳的熱氣瀰漫在空氣中,暖了整個食堂。
官兵們與家屬依次落座,歡聲笑語不斷,滿是人間煙火氣。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整齊劃一。
開飯前,按照規矩都要唱軍歌。
雄渾嘹亮的軍歌在食堂內響起,鏗鏘有力,氣勢如虹。
蘇妍聽著身邊震耳欲聾的歌聲,心底莫名湧起一股敬畏與暖意。
軍歌唱完,所有人落座,食堂里再次恢復了熱鬧。
片刻后,部隊領導抬手輕輕一壓,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營區領導緩緩站起身,目光溫和又鄭重,掃過在場每一位翹首以盼、遠道而來的家屬。
領導聲音沉緩,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今天,我代表基地全體官兵,向各位來隊家屬、向每一位了不起的軍嫂,說一聲——歡迎回家,也說一聲,你們辛苦了。」
「我們常說,軍人守的是家國,可你們守的,是我們每一個軍人的家。」
「你們是沒有穿軍裝的戰士,是我們最堅實、也最不容易的大後方。」
「家裡老人突發病痛,是你們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葯、日夜照料。」
「明明自己慌得發抖,還要在電話里強裝沒事,說一句『家裡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
「孩子半夜高燒不退,是你們一個人抱著娃衝進深夜的醫院,挂號、排隊、輸液。」
「孤零零守在走廊,連個幫忙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家裡燈泡壞了,自己搬著凳子換。」
「水龍頭漏水了,自己摸索著修,扛大米、扛純凈水。」
「從前連瓶蓋都擰不開的小姑娘,嫁給軍人後,硬生生活成了無所不能的女漢子。」
「萬家燈火團圓時,你們守著空落落的家,對著一張照片、一部手機等消息。」
「颳風下雨打雷夜,孩子害怕地抱著你們喊爸爸。」
「你們只能把眼淚往肚子里咽,輕聲安慰說爸爸在保衛國家,很快就回來。」
「委屈了自己扛,困難了自己頂,生病了自己扛。」
「連想抱怨一句,都怕影響他訓練、怕耽誤他任務,話到嘴邊,全都變成了『我沒事,你放心』。」
「你們把孤單換成堅強,用一個人的肩膀,扛起了兩個人的家。」
「正是因為有你們在身後穩穩托住,我們的官兵,才能心無旁騖、義無反顧地沖在最前方。」
「今天,我想鄭重地對大家說一聲:謝謝你們,最可敬、最可愛的軍嫂!這個家,因為有你們,才完整,才溫暖!」
好幾位軍嫂早已紅了眼眶,低著頭,用手背一遍遍抹著眼角的淚。
那些無人訴說的孤單、深夜裡的無助、咬著牙撐過的日子。
此刻被一句句說中,所有藏在堅強面具下的辛酸,全都涌了上來。
她們不是不苦,不是不累,只是習慣了不說,習慣了一個人扛。
話音落下,食堂里靜了幾秒,軍人拉著自己媳婦的手紅了眼眶。
最後在一陣陣的掌聲中,會餐終於拉開了序幕。
在場的官兵們都悶頭給身邊的媳婦、家人夾菜,碗里堆得滿滿當當。
他們心裡藏著說不出口的愧疚,常年守著大家,虧欠了小家。
只能趁著家屬來隊這短短几天,拼了命地疼她、寵她。
想把幾百個日夜缺席的陪伴、溫柔和照顧,一股腦兒都補回來。
身邊那些沒結婚的官兵們則小聲交談著。
目光時不時落在蘇妍身上,低聲誇讚著:
「宋工的愛人也太漂亮了吧,眉眼清秀,看著特別溫柔。」
「可不是嘛,氣質乾乾淨淨的,跟宋工站在一起特別般配。」
「咱們以後找女朋友得按這個標準來找。」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中,蘇妍臉頰微微發燙,卻依舊坐得端正。
火鍋沸騰著,菜品琳琅滿目,官兵們互相夾菜。
家屬們閑話家常,軍營里的會餐沒有過多的講究,卻滿是真誠與溫暖。
宋硯辭細心地給蘇妍涮著她愛吃的菜,撈去浮沫,將燙好的肉夾到她碗里。
男人的動作溫柔細緻,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目光,滿眼都是自己身邊的小姑娘。
夜色漸深,會餐在歡聲笑語中結束,宋硯辭牽著蘇妍回到家屬院的小屋,屋內暖燈一盞,溫馨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