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鋼槍柔情

戎裝予你溫柔·琦尚·4,651·2026/5/18

食堂外的陽光正好,微風卷著桂花樹的香潤氣息撲面而來。 宋硯辭走在前面,步子邁得穩卻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讓身後的蘇妍能跟上。 兩人一路沒怎麼說話,只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氣氛格外微妙。 射擊場就在訓練場的一角。 遠遠望去,幾個戰士正在整理裝備,看到宋硯辭過來,都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宋中校。」 「嗯。」宋硯辭頷首,指了指一旁的空靶位,「拿把92式,裝五發實彈。」 戰士應聲而去。 蘇妍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心臟砰砰直跳。 真到了這一步,她才發現自己的緊張,甚至比上次參加全省教師素養大賽還要強烈。 宋硯辭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神色平靜地問:「怕了?」 「有、有點。」蘇妍老實點頭,聲音都帶著點顫,「我從來沒碰過真槍。」 「很正常。」宋硯辭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等戰士把槍和耳罩遞過來,他接過槍,利落地檢查了一遍,然後轉向蘇妍,「先看我示範。」 他沒有靠很近,而是站在相鄰的射擊位上,身姿挺拔如松。 舉槍、瞄準、擊發,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砰」的一聲悶響,遠處的靶心應聲添上一個清晰的彈孔。 「要點是,雙手握穩,重心下沉,肩膀放鬆。眼睛通過這裡看,」 他側過身,用槍指了指瞄準具,「缺口、準星、靶心,三點成一線。呼吸要緩,扣扳機要輕。」 他講解得很清晰,但始終保持著一步以上的距離。 宋硯辭示範完畢,將槍退出彈匣,清空槍膛,才遞給她:「耳罩戴好。你試試,不用急。」 蘇妍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激得她手心一顫。 她學著他的樣子站好,努力回憶每一個要點,可手卻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 第一槍,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連靶紙的邊緣都沒蹭到。 巨大的后坐力和響聲讓她驚得一縮,耳朵里嗡嗡作響。 「脫靶。」旁邊報靶的戰士平靜地通報。 蘇妍臉上微熱,咬了咬唇,重新瞄準。 第二槍,依舊脫靶。 第三槍,似乎擦到了靶紙的邊緣,但沒有任何環數。 連續的打空讓蘇妍有些沮喪,原本的緊張里混進了一絲焦躁。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越是想做好,動作就越是僵硬。 宋硯辭一直站在她側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她的動作。 在她第三次脫靶后,他才開口,聲音平穩地穿過耳罩的隔音:「你的準星沒有壓平,右肩太緊了。」 「放鬆,就像我剛剛那樣,再來。」 宋硯辭的指導清晰而專業,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甚至沒有因為她的屢次脫靶而流露出絲毫不耐。 宋硯辭的這種冷靜反而奇異地安撫了蘇妍的一部分慌亂。 她按照剛才的方法試著調整,努力放鬆繃緊的肩膀,重新看向瞄準鏡。 靶心在視野中晃動,她屏住呼吸,在某個彷彿平靜下來的瞬間,輕輕扣動了扳機。 「砰——!」 「沒中靶!」報靶聲傳來。 蘇妍沮喪而又小心地抬起頭,對上了宋硯辭的眼睛。 他沒說話,只是注視著遠處的靶位,面無表情的臉看起來好像很嚴肅。 他的薄唇緊緊抿著,眼睛微眯。 安靜的氛圍無限放大了蘇妍的沮喪,她開始自我反思自我內耗。 是剛剛自己反覆的脫靶讓他失望了嗎?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好笨。 蘇妍從小養成了高敏感性格,很在意身邊人的看法。 此刻她竟有點後悔隨意嘗試了。 宋硯辭就站在她側後方,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蘇妍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緊抿的嘴唇。 以及那雙原本亮晶晶此刻卻蒙上霧氣般的眼眸里,能清晰地看出她懊惱與自我懷疑。 他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小姑娘的心思。 宋硯辭想起了自己以前帶新兵的時候,那些年輕的士兵,在第一輪射擊后也露出過相似的神情。 如果第一次射擊的挫敗感太強,很多人心裡就會落下畏難的釘子,再難拔除。 更何況,還是自己主動鼓勵蘇妍來嘗試的。 宋硯辭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要是這次搞砸了,以她那點敏感又怯懦的性子,往後怕是更要把心門緊閉,再也不敢碰這些新鮮事兒了。 不行,他得幫蘇妍。 這個念頭悄無聲息地滑過心頭,連帶著他握著槍的手,都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蘇妍害怕這種無聲的氛圍,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亂糟糟的。 從小到大爸媽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學文化課要考年級第一。 學鋼琴要把考級證書拿到手,學舞蹈也要站在領舞的位置上。 媽媽總摸著她的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妍妍,你是爸媽重點培養的孩子,做什麼都必須拿到最好。」 好像只有捧著滿分的試卷、亮閃閃的證書回家,爸媽的臉上才會露出滿意的笑,才不會生氣。 久而久之,她就不敢輕易嘗試新東西了。 怕自己學不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辜負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更怕看到爸媽失望的眼神。 和蘇妍那種被高壓期待裹著長大的環境比起來,宋硯辭的成長軌跡剛好是另一個極端。 家裡人個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多餘的精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長輩們只在大是大非上給他指個方向,至於生活里的細枝末節、學業上的選擇取捨,全由他自己拿主意。 那是一種近乎放養的狀態,給了他絕對的成長自由。 也讓他早早養成了凡事自己扛、自己做主的性子。 宋硯辭挑眉不解,看著蘇妍跟緊張紅透了卻假裝淡定的臉, 即使此刻,她的手指明明緊緊地攥在一起,額頭上的汗珠往外冒。 其實剛剛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初學者都是這樣,不上靶很正常,多嘗試幾次就可以了。」宋硯辭的聲音響起。 蘇妍心裡暗暗想著,宋硯辭作為一個不算熟絡的外人,已經足夠客氣周到了。 這麼一想,她悄悄鬆了口氣。 畢竟這是她接連嘗試失敗后,能得到的最大的寬容和鼓勵了。 換做以前,耳邊早就炸開了爸媽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你怎麼這麼蠢?連這點東西都要練這麼久!」 「自己到房間好好反思,想好了再出來。」 然後就是一連幾天的家庭冷暴力,直到她下次拿出滿意的成績,事情才翻篇。 她正兀自出神,就聽見宋硯辭的聲音響起:「放輕鬆,不要有壓力。」 他的眼底沉得見不得光,卻偏偏透著幾分讓人安心的篤定。 蘇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無奈地咬著下唇,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啊……」 宋硯辭聞言愣了一下。 他帶過那麼多新兵練習射擊,見過各種各樣緊張笨拙的模樣,卻偏偏參不透眼前這個姑娘的心思。 她不過是多試了幾次,怎麼就扯得上笨呢? 在他的概念里,他做什麼就是一往直前,失敗了就多試幾次,為什麼要去找自己的麻煩。 他不想去安慰太多,他也不擅長安慰人。 宋硯辭只想要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的結果。 只有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她才不會去反覆自我否定。 幾乎沒有太多遲疑,宋硯辭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那道刻意維持的距離。 宋硯辭重新走過來的時候,蘇妍怔了一瞬。 他原本應該繼續站在這個安全距離之外,用語言指導。 但看著她無意識地用指尖反覆摩挲槍身,像只淋了雨的小白兔。 那套恪守的準則在心裡鬆動了一絲縫隙。 「別急著否定自己,」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比之前近了許多。 但仍保持著指導的平穩基調,「新手脫靶很正常,問題不在你,在方法。」 蘇妍聞聲有些驚訝地微微側頭,鼻尖險些蹭到他作訓服的袖口。 男人身上那種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氣息,瞬間變得清晰可聞。 她身體下意識地一僵。 「現在,看我怎麼做。」宋硯辭沒有退開,反而伸出手,虛懸在她握槍的手上方,並未直接觸碰。 「手腕這裡,要形成一個穩固的支撐,而不是僵硬的鎖死。」 他邊說,邊用自己手的姿勢在空中做了一個緩慢的示範。 「我……」蘇妍看著自己依舊有些發抖的手,聲音低了下去,「我控制不住它。」 「那就先別想著控制。」宋硯辭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緊繃的側臉。 「深呼吸一次,把注意力從手上移開,只看準星和靶心。」 蘇妍照做了,當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時,視線似乎清晰了一些。 就在這時,宋硯辭的手落了下來。 他的手掌寬大,帶著訓練留下的薄繭和溫熱的體溫。 先是穩穩托住了她微微發顫的手腕下方,給予一個堅實的支撐力。 然後,另一隻手才覆上她握著槍把的手背,引導她的手指調整到更正確的位置。 他的情緒很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卻又奇異地剋制,彷彿只是為了矯正姿勢而存在的工具。 可那真實的溫度和觸感,卻像細小的電流,透過相貼的皮膚竄進蘇妍的四肢百骸。 「肩,再放鬆一點。」他的聲音近在咫尺,氣息拂過她的耳尖,「感覺到了嗎?這個角度。」 蘇妍的全部感官彷彿都被調動到了兩人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以及耳邊低沉的嗓音上。 她胡亂地點著頭,根本說不出話,只能憑本能跟隨他手指的力道微微調整。 「現在,再看靶心。」宋硯辭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專註力。 「缺口、準星、靶心……很好,保持住,呼吸放輕……」 他的聲音放得極低,耐心得不像話,溫熱的氣息拂過蘇妍的耳畔:「眼睛對準瞄準鏡,看那個紅色的靶心,肩膀放鬆,別綳太緊。」 他沒怎麼用力,但是蘇妍卻覺得有一股牽扯的力量。 她被迫圈在了宋硯辭懷裡,自己的背,幾乎是貼在他的胸膛上,緊緊的。 儘管此刻身後的男人像一台機器人一樣,非常專註地在教她,蘇妍還是分心了。 她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蓬勃堅實。 蘇妍下意識地想往一側靠一下,但是這環住的姿勢,嚴絲合縫,再也沒有一絲的餘地了。 男人黑色的神眸盯著遠處的靶位,虛握著她的手在教她。 風裹著桂花香漫過來時,女人的髮絲輕飄飄掃過他的臉頰。 他像是被突然觸碰的精密儀器,動作頓了頓,才伸出另一隻手。 指尖僵硬地勾住那縷礙事的長發,把它撥到她耳後。 風沒打算放過他,幾縷碎發依舊纏上來,帶著點若有似無的香氣,蹭得他臉頰一陣酥麻的癢。 髮絲不偏不倚地蹭過他微張的唇,輕輕鑽了進去。 宋硯辭眉頭稍稍皺了一下,抬手捻住那縷頭髮,隨手撥開。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肩上的灰塵,半點沒察覺那瞬間漫過空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就是現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極輕地在她食指關節旁點了一下,一個無聲的提示,「扣。」 「砰——!」 槍聲響起,后坐力傳來,但大半被他托著的手腕和穩定的姿勢化解。 遠處的靶紙,報靶聲很快傳來:「八環!」 這一次,子彈穩穩嵌在了靶子上。 蘇妍愣了一秒,隨即巨大的驚喜衝散了所有緊張和沮喪。 她幾乎是立刻轉過頭,笑容在臉上綻開:「中了!八環!」 她轉得太急,兩人的距離本就極近,這一下,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 蘇妍突然頭皮發麻,微不可察的往外面挪了一下。 能感受到他的視線沉沉的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蘇妍的臉頰漲紅燥熱。 明明並沒有跟他直接碰觸到,卻覺得他的目光,帶著電流,羽毛的尾巴,隨著他的視線隔空掃過。 她一直就有被異性注視的不舒服,心跳會加速,呼吸也會變得緊繃。 他率先鬆開了手,向後退回了那一步的安全距離。 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緊密的指導從未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另一種溫度和細膩的觸感。 「嗯,」他移開視線,看向靶子,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只是喉結似乎輕輕滑動了一下。 「找到感覺了,記住剛才的姿勢和發力,再裝五發子彈,你再試試。」 蘇妍用力點頭,轉過身,再次舉起了槍。 風掠過靶場,吹起她頰邊的碎發。 宋硯辭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目光落在她重新變得專註而挺拔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半晌,才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天際線。陽光依舊熾烈,空氣里卻彷彿有什麼東西,悄悄地、不同了。 宋硯辭的語調溫和,帶著幾分篤定:「你的悟性很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看,射擊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難。」 換作旁人說這話,蘇妍認為多半是客氣的恭維。 可宋硯辭是什麼人?他向來不苟言笑,最是厭煩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絕不會刻意去討好誰。 所以聽到這句肯定時,蘇妍明顯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微微發顫的手,心裡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沒想到,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首長,竟然會有這般耐心。 她抬起頭,臉上漾開一抹明媚的笑。 一雙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汪汪的,眼底還沾著點未散的水汽,像盛著兩汪清澈的泉。 目光相撞的剎那,宋硯辭的眼瞳深如幽潭,沉沉的。 彷彿藏著漩渦,帶著一種能將人輕易吸進去的引力。 蘇妍的心跳漏了一拍,瞳仁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了顫,連帶著那抹笑意,都慢了半拍才漾開。

食堂外的陽光正好,微風卷著桂花樹的香潤氣息撲面而來。

宋硯辭走在前面,步子邁得穩卻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讓身後的蘇妍能跟上。

兩人一路沒怎麼說話,只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氣氛格外微妙。

射擊場就在訓練場的一角。

遠遠望去,幾個戰士正在整理裝備,看到宋硯辭過來,都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宋中校。」

「嗯。」宋硯辭頷首,指了指一旁的空靶位,「拿把92式,裝五發實彈。」

戰士應聲而去。

蘇妍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心臟砰砰直跳。

真到了這一步,她才發現自己的緊張,甚至比上次參加全省教師素養大賽還要強烈。

宋硯辭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神色平靜地問:「怕了?」

「有、有點。」蘇妍老實點頭,聲音都帶著點顫,「我從來沒碰過真槍。」

「很正常。」宋硯辭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等戰士把槍和耳罩遞過來,他接過槍,利落地檢查了一遍,然後轉向蘇妍,「先看我示範。」

他沒有靠很近,而是站在相鄰的射擊位上,身姿挺拔如松。

舉槍、瞄準、擊發,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砰」的一聲悶響,遠處的靶心應聲添上一個清晰的彈孔。

「要點是,雙手握穩,重心下沉,肩膀放鬆。眼睛通過這裡看,」

他側過身,用槍指了指瞄準具,「缺口、準星、靶心,三點成一線。呼吸要緩,扣扳機要輕。」

他講解得很清晰,但始終保持著一步以上的距離。

宋硯辭示範完畢,將槍退出彈匣,清空槍膛,才遞給她:「耳罩戴好。你試試,不用急。」

蘇妍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激得她手心一顫。

她學著他的樣子站好,努力回憶每一個要點,可手卻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

第一槍,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連靶紙的邊緣都沒蹭到。

巨大的后坐力和響聲讓她驚得一縮,耳朵里嗡嗡作響。

「脫靶。」旁邊報靶的戰士平靜地通報。

蘇妍臉上微熱,咬了咬唇,重新瞄準。

第二槍,依舊脫靶。

第三槍,似乎擦到了靶紙的邊緣,但沒有任何環數。

連續的打空讓蘇妍有些沮喪,原本的緊張里混進了一絲焦躁。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越是想做好,動作就越是僵硬。

宋硯辭一直站在她側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她的動作。

在她第三次脫靶后,他才開口,聲音平穩地穿過耳罩的隔音:「你的準星沒有壓平,右肩太緊了。」

「放鬆,就像我剛剛那樣,再來。」

宋硯辭的指導清晰而專業,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甚至沒有因為她的屢次脫靶而流露出絲毫不耐。

宋硯辭的這種冷靜反而奇異地安撫了蘇妍的一部分慌亂。

她按照剛才的方法試著調整,努力放鬆繃緊的肩膀,重新看向瞄準鏡。

靶心在視野中晃動,她屏住呼吸,在某個彷彿平靜下來的瞬間,輕輕扣動了扳機。

「砰——!」

「沒中靶!」報靶聲傳來。

蘇妍沮喪而又小心地抬起頭,對上了宋硯辭的眼睛。

他沒說話,只是注視著遠處的靶位,面無表情的臉看起來好像很嚴肅。

他的薄唇緊緊抿著,眼睛微眯。

安靜的氛圍無限放大了蘇妍的沮喪,她開始自我反思自我內耗。

是剛剛自己反覆的脫靶讓他失望了嗎?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好笨。

蘇妍從小養成了高敏感性格,很在意身邊人的看法。

此刻她竟有點後悔隨意嘗試了。

宋硯辭就站在她側後方,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蘇妍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緊抿的嘴唇。

以及那雙原本亮晶晶此刻卻蒙上霧氣般的眼眸里,能清晰地看出她懊惱與自我懷疑。

他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小姑娘的心思。

宋硯辭想起了自己以前帶新兵的時候,那些年輕的士兵,在第一輪射擊后也露出過相似的神情。

如果第一次射擊的挫敗感太強,很多人心裡就會落下畏難的釘子,再難拔除。

更何況,還是自己主動鼓勵蘇妍來嘗試的。

宋硯辭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要是這次搞砸了,以她那點敏感又怯懦的性子,往後怕是更要把心門緊閉,再也不敢碰這些新鮮事兒了。

不行,他得幫蘇妍。

這個念頭悄無聲息地滑過心頭,連帶著他握著槍的手,都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蘇妍害怕這種無聲的氛圍,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亂糟糟的。

從小到大爸媽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學文化課要考年級第一。

學鋼琴要把考級證書拿到手,學舞蹈也要站在領舞的位置上。

媽媽總摸著她的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妍妍,你是爸媽重點培養的孩子,做什麼都必須拿到最好。」

好像只有捧著滿分的試卷、亮閃閃的證書回家,爸媽的臉上才會露出滿意的笑,才不會生氣。

久而久之,她就不敢輕易嘗試新東西了。

怕自己學不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辜負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更怕看到爸媽失望的眼神。

和蘇妍那種被高壓期待裹著長大的環境比起來,宋硯辭的成長軌跡剛好是另一個極端。

家裡人個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多餘的精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長輩們只在大是大非上給他指個方向,至於生活里的細枝末節、學業上的選擇取捨,全由他自己拿主意。

那是一種近乎放養的狀態,給了他絕對的成長自由。

也讓他早早養成了凡事自己扛、自己做主的性子。

宋硯辭挑眉不解,看著蘇妍跟緊張紅透了卻假裝淡定的臉,

即使此刻,她的手指明明緊緊地攥在一起,額頭上的汗珠往外冒。

其實剛剛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初學者都是這樣,不上靶很正常,多嘗試幾次就可以了。」宋硯辭的聲音響起。

蘇妍心裡暗暗想著,宋硯辭作為一個不算熟絡的外人,已經足夠客氣周到了。

這麼一想,她悄悄鬆了口氣。

畢竟這是她接連嘗試失敗后,能得到的最大的寬容和鼓勵了。

換做以前,耳邊早就炸開了爸媽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你怎麼這麼蠢?連這點東西都要練這麼久!」

「自己到房間好好反思,想好了再出來。」

然後就是一連幾天的家庭冷暴力,直到她下次拿出滿意的成績,事情才翻篇。

她正兀自出神,就聽見宋硯辭的聲音響起:「放輕鬆,不要有壓力。」

他的眼底沉得見不得光,卻偏偏透著幾分讓人安心的篤定。

蘇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無奈地咬著下唇,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啊……」

宋硯辭聞言愣了一下。

他帶過那麼多新兵練習射擊,見過各種各樣緊張笨拙的模樣,卻偏偏參不透眼前這個姑娘的心思。

她不過是多試了幾次,怎麼就扯得上笨呢?

在他的概念里,他做什麼就是一往直前,失敗了就多試幾次,為什麼要去找自己的麻煩。

他不想去安慰太多,他也不擅長安慰人。

宋硯辭只想要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的結果。

只有讓蘇妍看到自己可以,她才不會去反覆自我否定。

幾乎沒有太多遲疑,宋硯辭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那道刻意維持的距離。

宋硯辭重新走過來的時候,蘇妍怔了一瞬。

他原本應該繼續站在這個安全距離之外,用語言指導。

但看著她無意識地用指尖反覆摩挲槍身,像只淋了雨的小白兔。

那套恪守的準則在心裡鬆動了一絲縫隙。

「別急著否定自己,」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比之前近了許多。

但仍保持著指導的平穩基調,「新手脫靶很正常,問題不在你,在方法。」

蘇妍聞聲有些驚訝地微微側頭,鼻尖險些蹭到他作訓服的袖口。

男人身上那種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氣息,瞬間變得清晰可聞。

她身體下意識地一僵。

「現在,看我怎麼做。」宋硯辭沒有退開,反而伸出手,虛懸在她握槍的手上方,並未直接觸碰。

「手腕這裡,要形成一個穩固的支撐,而不是僵硬的鎖死。」

他邊說,邊用自己手的姿勢在空中做了一個緩慢的示範。

「我……」蘇妍看著自己依舊有些發抖的手,聲音低了下去,「我控制不住它。」

「那就先別想著控制。」宋硯辭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緊繃的側臉。

「深呼吸一次,把注意力從手上移開,只看準星和靶心。」

蘇妍照做了,當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時,視線似乎清晰了一些。

就在這時,宋硯辭的手落了下來。

他的手掌寬大,帶著訓練留下的薄繭和溫熱的體溫。

先是穩穩托住了她微微發顫的手腕下方,給予一個堅實的支撐力。

然後,另一隻手才覆上她握著槍把的手背,引導她的手指調整到更正確的位置。

他的情緒很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卻又奇異地剋制,彷彿只是為了矯正姿勢而存在的工具。

可那真實的溫度和觸感,卻像細小的電流,透過相貼的皮膚竄進蘇妍的四肢百骸。

「肩,再放鬆一點。」他的聲音近在咫尺,氣息拂過她的耳尖,「感覺到了嗎?這個角度。」

蘇妍的全部感官彷彿都被調動到了兩人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以及耳邊低沉的嗓音上。

她胡亂地點著頭,根本說不出話,只能憑本能跟隨他手指的力道微微調整。

「現在,再看靶心。」宋硯辭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專註力。

「缺口、準星、靶心……很好,保持住,呼吸放輕……」

他的聲音放得極低,耐心得不像話,溫熱的氣息拂過蘇妍的耳畔:「眼睛對準瞄準鏡,看那個紅色的靶心,肩膀放鬆,別綳太緊。」

他沒怎麼用力,但是蘇妍卻覺得有一股牽扯的力量。

她被迫圈在了宋硯辭懷裡,自己的背,幾乎是貼在他的胸膛上,緊緊的。

儘管此刻身後的男人像一台機器人一樣,非常專註地在教她,蘇妍還是分心了。

她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蓬勃堅實。

蘇妍下意識地想往一側靠一下,但是這環住的姿勢,嚴絲合縫,再也沒有一絲的餘地了。

男人黑色的神眸盯著遠處的靶位,虛握著她的手在教她。

風裹著桂花香漫過來時,女人的髮絲輕飄飄掃過他的臉頰。

他像是被突然觸碰的精密儀器,動作頓了頓,才伸出另一隻手。

指尖僵硬地勾住那縷礙事的長發,把它撥到她耳後。

風沒打算放過他,幾縷碎發依舊纏上來,帶著點若有似無的香氣,蹭得他臉頰一陣酥麻的癢。

髮絲不偏不倚地蹭過他微張的唇,輕輕鑽了進去。

宋硯辭眉頭稍稍皺了一下,抬手捻住那縷頭髮,隨手撥開。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肩上的灰塵,半點沒察覺那瞬間漫過空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就是現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極輕地在她食指關節旁點了一下,一個無聲的提示,「扣。」

「砰——!」

槍聲響起,后坐力傳來,但大半被他托著的手腕和穩定的姿勢化解。

遠處的靶紙,報靶聲很快傳來:「八環!」

這一次,子彈穩穩嵌在了靶子上。

蘇妍愣了一秒,隨即巨大的驚喜衝散了所有緊張和沮喪。

她幾乎是立刻轉過頭,笑容在臉上綻開:「中了!八環!」

她轉得太急,兩人的距離本就極近,這一下,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

蘇妍突然頭皮發麻,微不可察的往外面挪了一下。

能感受到他的視線沉沉的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蘇妍的臉頰漲紅燥熱。

明明並沒有跟他直接碰觸到,卻覺得他的目光,帶著電流,羽毛的尾巴,隨著他的視線隔空掃過。

她一直就有被異性注視的不舒服,心跳會加速,呼吸也會變得緊繃。

他率先鬆開了手,向後退回了那一步的安全距離。

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緊密的指導從未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另一種溫度和細膩的觸感。

「嗯,」他移開視線,看向靶子,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只是喉結似乎輕輕滑動了一下。

「找到感覺了,記住剛才的姿勢和發力,再裝五發子彈,你再試試。」

蘇妍用力點頭,轉過身,再次舉起了槍。

風掠過靶場,吹起她頰邊的碎發。

宋硯辭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目光落在她重新變得專註而挺拔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半晌,才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天際線。陽光依舊熾烈,空氣里卻彷彿有什麼東西,悄悄地、不同了。

宋硯辭的語調溫和,帶著幾分篤定:「你的悟性很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看,射擊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難。」

換作旁人說這話,蘇妍認為多半是客氣的恭維。

可宋硯辭是什麼人?他向來不苟言笑,最是厭煩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絕不會刻意去討好誰。

所以聽到這句肯定時,蘇妍明顯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微微發顫的手,心裡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沒想到,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首長,竟然會有這般耐心。

她抬起頭,臉上漾開一抹明媚的笑。

一雙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汪汪的,眼底還沾著點未散的水汽,像盛著兩汪清澈的泉。

目光相撞的剎那,宋硯辭的眼瞳深如幽潭,沉沉的。

彷彿藏著漩渦,帶著一種能將人輕易吸進去的引力。

蘇妍的心跳漏了一拍,瞳仁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了顫,連帶著那抹笑意,都慢了半拍才漾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