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念念的過去
夕陽的餘暉漫過來,給遠處軍營的迷彩圍牆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訓練場邊的白楊樹葉鍍著橘紅的光,風一吹,細碎的光斑就落在晾曬的迷彩服上。
「請大家按照從矮到高的順序,成兩列縱隊站好。」
蘇妍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來時還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小傢伙們,臉蛋曬得紅撲撲的。
此刻卻蔫蔫地拖著小步子,無精打采地去排隊。
早上剛來那會撒歡時的精氣神全沒了,一個個耷拉著小腦袋,有的還牽著同伴的衣角,腳步都慢騰騰的。
整隊完畢,副班主任帶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往大巴車那邊走。
蘇妍跟在隊伍最後頭,手裡拎著好幾個小傢伙落下的小水壺。
她正低著頭一個個清點,身後就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我跟你們一塊兒坐車回去吧。」
宋硯辭的聲音落下來時,人已經走到了大巴車門口。
他伸手扶了扶差點絆倒的小胖子,動作利落,指尖卻帶著難得的輕柔。
蘇妍回眸看過去。
對於宋硯辭的印象,他應該是一個喜歡獨處的人,不喜歡這一車的嘈雜聲吧。
蘇妍沒想到,他竟然打算和他們一車人一起回去。
也許是宋念宇在車上吧,所以待會放學可以順道一起帶回去。
宋妍辭看著她那雙清澈好奇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宋硯辭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回大院的大巴車已經開走了。」
蘇妍知道他們就住在學校旁邊的家屬院,順路,蹭個車很正常。
大巴車緩緩駛出營區,窗外的風帶著青草香飄進來。
玩瘋了的孩子們早沒了剛才的鬧騰勁兒,一個個靠在座椅上。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沒多久就睡得東倒西歪。
車廂里漸漸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嗡嗡的輕響。
夕陽透過車窗,灑在孩子們臉上的碎金似的光。
宋硯辭在大巴車內掃了一圈,很自然地在蘇妍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原本還算寬敞的兩人座,瞬間被他高大的身形撐得有些逼仄。
蘇妍本能地往靠窗的一側挪了挪,刻意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
男人靜坐著,深邃的眼眸里無波無瀾,只透著一股靜斂深沉的氣場。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道旁的白楊樹正循著車輪的節奏向後飛掠,綠葉在夕陽餘暉里一閃一閃的,像極了那些哽在喉頭、未說出口的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慢慢漾開,卻半點不覺得尷尬,反倒像一層柔軟的緩衝,將車廂里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頭。
直到大巴車駛入一片開闊的田野,遠方的地平線在熱浪里微微晃動。
蘇妍才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念念今天很開心,應該是因為你跟著一起,又帶隊講解的緣故吧。」
宋硯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梳理腦海里突然浮現的細碎片段,而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念念小時候,性子很內向。」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頓住了。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這個從未對任何人說起。
也許是因為,在過去這一年半里,他親眼看著念念身上那些細微卻堅韌的變化。
從起初緊緊攥著他衣角、不敢與人對視,到現在敢於表達自己的想法。
從只敢在熟悉角落獨自玩拼圖,到如今能和其他同學正常玩耍。
那些變化是具體的、溫暖的。
而所有這些變化的中心,似乎都隱約牽連著此刻坐在他身邊的這個人蘇妍。
蘇妍付諸在念念身上的耐心,那些蹲下身子的平視,那些不帶評判的接納,他都一一看在眼裡。
當然還有更多的信息來自於王媽的彙報。
雖然他不經常在家,但一有時間他都會和念念通話視頻。
而王媽很負責,會把家裡的一切事無巨細地彙報過去。
所以這一年多,蘇老師幾個字會經常出現在他們的日常對話中。
蘇妍的側影微微一動。
她原本望著另一側窗外的目光收了回來,輕輕轉向宋硯辭。
夕陽傾斜的光線恰好穿過車窗,在她睫毛下映出一彎淺淺的弧影。
蘇妍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彷彿為他留出了一片可以安心降落話語的空地。
蘇妍的眼神里有一種專註的柔軟,不是好奇的探詢,更像是一種願意傾聽全部的寧靜。
那目光輕輕落在他側臉。
宋硯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融入了發動機的嗡鳴里,彷彿怕驚醒前排那兩個靠在一起熟睡的小小身影。
「他爸媽走的時候……念念才三歲。」
這句話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著經年沉積的重量。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妍以為他不會再繼續說下去。
窗外的光線掠過他線條分明的側臉,留下一瞬明暗。
「那段時間」他再次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
「念念整天就抱著一隻機器狗,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掉眼淚。
「怎麼哄都不行,也不肯說話,拒絕和任何人對視……像是把自己徹底關起來了。」
大巴車微微晃動,蘇妍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後來念念確診了自閉傾向。看了很久的心理醫生,每周兩次,雷打不動。」
「過程很慢……慢得讓人心焦。」宋硯辭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的布料,留下細微的褶皺。
「而我那幾年……工作像陀螺,半年才回來一次,只能把他託付給王媽。」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變得遙遠,「偶爾回家,他會躲在王媽圍裙後面,只露出半張小臉,眼睛怯怯地看我。」
「那種眼神,不像看親人,倒像看一個陌生的……闖入者。」
蘇妍感到心口被什麼輕輕攥住了。
她想起宋念宇在教室里總是獨自坐在靠窗位置的樣子。
想起他即使被表揚也會迅速低下頭去的習慣。
原來那些沉默的殼下面,包裹著如此早來的寒意與分離。
「但念念現在……真的不一樣了。」宋硯辭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柔軟。
「我知道這裡面有你的功勞,王媽和我說過,你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
宋硯辭轉過頭來看她,窗外流動的橘色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滅滅。
那裡面慣有的堅硬冷冽,似乎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悄悄化開了一點。
「謝謝你,蘇老師。」宋硯辭這句話說得格外鄭重。
蘇妍輕輕搖頭,耳畔的碎發隨著動作微動,她垂眸笑了笑,聲音輕軟:「客氣了。」
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對念念的耐心,一半是職責,一半是共情。
她天生心思敏感,成長路上總被無形的期待壓得喘不過氣,孤獨感常常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那些無人理解的委屈和怯懦,她再清楚不過。
所以第一次見到宋念宇時,看著那個躲在角落、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
她幾乎是瞬間就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也是因為這樣,她更願意花時間陪著他,一點點開導,一點點鼓勵。
看著他慢慢卸下防備,眼裡重新亮起光來。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末了,她還是輕聲補上了這句。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裡的光柔和地亮了一下,「對了,有次班級故事會,念念主動舉手了。」
「他講的是他爸爸……說爸爸是特種兵,能打跑所有的壞人。」
「他講得特別認真,小手還比劃著……全班孩子都安安靜靜地聽。」
車廂里陷入一片柔軟的寂靜。
宋硯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緩緩將目光移向前排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
宋念宇歪著頭,靠在椅背上,臉頰還帶著柔軟的嬰兒肥,睫毛在睡夢中輕輕顫動,不知夢見了什麼。
許久,他才低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爸爸……確實是英雄。」
他們都明白,那個三歲孩子的記憶里其實並沒有父親清晰的模樣。
那些「超級英雄」的故事,是靠褪色的照片、零碎的講述,和一顆渴望父愛的心,一點點拼湊想象出來的童話。
蘇妍沒有再說話。
一種肅穆的敬意與深切的心疼在她心中靜靜交融。
她望著宋念宇沉睡的側臉,又看向窗外不斷向後飛逝的、廣闊的天地。
只覺得這前行的大巴車,正載著許多無聲的故事與重量,駛向明亮的、有光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