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擦肩而過
午後的覺睡得沉,再加上昨夜媽媽董敏芝那些夾著期許又帶著苛責的話。
蘇妍翻來覆去到後半夜,終究是一夜無眠。
天剛亮,窗外還飄著淡淡的晨霧,蘇妍便輕手輕腳起了床。
她打開行李箱,把從江城帶回的桂花糕、酥糖這些爺爺奶奶愛吃的特產仔細裝了袋。
又走到陽台把小妍的東西打包好。
她太清楚爸媽的作息,這個點兩人定是去單位食堂吃早餐。索性也就不費功夫做了。
自己的早飯,正好去爺爺奶奶家吃,昨天和他們說好了的。
蘇妍打心底里愛往爺爺奶奶家跑,那座河西老巷的院子,像是她心裡的避風港。
待在那兒,渾身的神經都能松下來。
打小,她就是二老的心頭肉,被寵著長大。
爺爺奶奶雖是部隊轉業,可奶奶從前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蘇妍總覺得,自己骨子裡那點對舞蹈的喜歡,大抵是從奶奶這兒遺傳來的。
小時候爸媽忙著拼事業,但凡抽不開身,她就被送到爺爺奶奶家。
奶奶總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小女孩就得嬌養著,我們家妍妍就得像小公主一樣被寵著。」。
清晨的風裹著寒意,拂過臉頰,吹散了晨起的慵懶。
也把昨日家裡那股子壓抑的氣兒吹得乾乾淨淨。
車子緩緩駛離市區,朝著河西的方向開,沿途的風景漸漸從林立的高樓,變成了錯落的老巷。
青石板路的縫隙里藏著煙火氣,連空氣里都飄著早點鋪的豆漿香和油條的焦香。
蘇妍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影,心裡竟莫名生出幾分期待。
從讀書到工作,每次寒暑假回來,她總要在爺爺奶奶家住上幾天。
什麼都不想,安安靜靜陪著兩位老人,就覺得踏實。
比起家裡的拘束,她更惦念河西老院里的溫暖,惦念爺爺熬得綿密的小米粥。
惦念奶奶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給她講文工團的老故事的模樣,
那,才是讓她覺得最安穩的地方。
車子一路平穩,不多時就到了河西老巷口。
熟悉的青石板路被晨霧打濕,泛著淡淡的光,斑駁的院牆上爬著零星的藤曼。
巷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早餐鋪已經支起了攤子,老闆正忙著炸油條,滋滋的聲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一切,都還是記憶里的模樣,半點沒變。
蘇妍拎著東西下車,腳步不自覺地就快了些,朝著那座爬滿青藤的老院走去,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爺爺奶奶住的是棟自建房,奶奶本就是個講究的人,把院子打理得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味道。
假山小池,花草錯落,連石板路的鋪法,都透著巧思。
蘇家二老昨晚接到蘇妍要過來小住的電話,一宿都透著高興。
天不亮就起了床,爺爺去張羅早餐,奶奶就站在院門口等著,生怕漏看了孫女的身影。
在蘇家,除了母親董敏芝,幾乎所有人都寵著蘇妍,她就是蘇家實打實的掌上明珠。
唯獨和母親的關係,一直僵在冰點,淡得像杯涼白開。
蘇奶奶打心底里疼這個孫女,模樣周正,性子乖巧,還隨了自己的舞蹈天賦,怎麼看怎麼喜歡。
二老都是老黨員,打從心底里沒有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總說「有妍妍這一個孫女,就夠了,這輩子知足了」。
不過半個小時的路程,蘇妍剛拐進巷尾,就看見院門口站著的兩道身影。
爺爺背著手,嘴角噙著笑,奶奶則踮著腳往巷口望。
看見她的那一刻,眼睛瞬間亮了,立馬迎了上來。
「我的乖孫孫!」蘇奶奶伸手就接過了蘇妍手裡的東西。
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眉眼間全是笑意,「瞧瞧,我家妍妍越來越漂亮了。」
「怎麼看著好像瘦了點?是不是在江城沒吃好?」
「你放心,這幾天你爺爺給你露兩手,頓頓給你做愛吃的。」
蘇家的女人,大抵都不用進廚房,爺爺寵了奶奶一輩子,從不讓她沾半點油煙。
家裡的飯菜,全是爺爺一手操持。
記憶里,爺爺的廚藝好得很,煎炒烹炸樣樣拿手。
而奶奶,就負責坐在餐桌旁,品品菜式的鹹淡,撒個嬌誇兩句,爺爺便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我們妍妍貼心,一放假就想著來看爺爺奶奶。」蘇奶奶拉著她的手,往院子里走,語氣里滿是欣慰。
蘇妍伸手抱著奶奶的肩膀,聽著這些暖心的話,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發燙。
蘇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在沙市,也算是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
鬧市區有套別墅,河西這棟自建房,還是沙市的重點保護建築,二老把日子過得精緻又安穩。
「奶奶,我好餓啊。」蘇妍吸了吸鼻子,扯著奶奶的胳膊撒嬌,把心裡那點酸澀壓了下去。
「餓了吧?快進去,你爺爺一早就去排隊了,買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豆漿油條,還有黃記的米粉、甜豆花,樣樣都有。」
蘇奶奶拍著她的手,邊走邊說,「對了,還有你愛吃的螺螄粉,你爺爺也提前備好了,還熱著。」
蘇妍聽著,心裡暖烘烘的,估摸著爺爺奶奶這是把大半個城的好吃的都搬回家了。
每次回這兒,二老總這樣,生怕她在外面吃不好、受委屈,把所有的好,都堆到她面前。
爺爺立馬拉開椅子,讓祖孫倆坐下,自己則轉身去廚房,把早上買回來熱著的各種早餐一一端了出來。
豆沙包、燒麥、蒸餃、豆漿油條、米粉豆花……
中式的大紅木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花式多樣,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平日里稍顯冷清的老院,因為蘇妍的到來,瞬間熱鬧了起來。
二老吃得不多,每樣嘗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就坐在桌邊,笑眯眯地看著蘇妍吃。
眼神里的寵溺,濃得化不開,嘴角就沒合上過。
吃完飯,蘇爺爺擺擺手不讓蘇妍動手,自己收拾餐桌洗碗。
蘇妍便陪著奶奶去院子里打理那些花花草草。
奶奶的院子里,特意搞了個玻璃花房,四季都有花開。
玫瑰、月季、茉莉、梔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綠植,長得鬱鬱蔥蔥。
蘇妍愛跳舞、愛花草,大抵都是受了奶奶的影響。
奶奶本就是個極熱愛生活的人,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客廳、餐廳的花瓶里,總插著新鮮的花。
連插花的瓶子,都是她四處淘來的,瓷的、陶的、玻璃的,各有各的韻味,半點不將就。
爺爺奶奶每年都會出去旅遊幾趟,國內的名山大川,國外的小鎮風情,都留下過他們的身影。
平時沒事,奶奶就愛逛古玩市場、舊貨鋪,淘些瓶瓶罐罐。
家裡的花瓶、喝茶的杯子、擺著的小擺件,全是她的心頭好,件件都透著講究。
這個家,奶奶負責美化生活,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爺爺就負責家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把奶奶和孫女寵得妥妥帖帖。
和爸媽那唱獨角戲的相處模式不同,爺爺奶奶那是細水長流的溫柔相伴。
話不用多,一個眼神、一句隨口的叮囑,就藏著熨帖到心底的默契。
奶奶是個很會撒嬌的小老太太,嘴甜,會哄人,對著爺爺滿是崇拜。
幾句軟話,就能把爺爺哄得心甘情願為她做任何事。
二老的相處,溫溫柔柔的,羨煞旁人。
爺爺奶奶早就給蘇妍留了專屬的房間,奶奶總說,這是她的「公主房」。
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粉色的窗帘,柔軟的大床,書桌上擺著她小時候的照片。
連床頭的玩偶,都是她小時候愛不釋手的那隻,這麼多年,爺爺奶奶一直替她留著,半點沒動。
蘇妍抱著奶奶的胳膊,頭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聲音軟乎乎的:「奶奶,我好想你,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這樣撒嬌的話,她從來不敢在董敏芝面前說。
在母親面前,她總要端著,學著懂事,學著乖巧,生怕哪一點做得不好,就惹來母親的不滿。
這一晚,蘇妍就和奶奶睡在自己的公主房裡,床頭的小夜燈透著暖黃的光,祖孫倆躺在床上,有聊不完的話。
從蘇妍小時候的糗事,到奶奶文工團的過往,再到蘇妍在江城的工作,絮絮叨叨,說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蘇奶奶心裡明鏡似的,自家兒媳婦董敏芝性子太硬,對工作太拼。
對孩子也太過嚴厲,平日里對蘇妍總是冷冷的,連句軟話都捨不得說。
她總怕孫女心裡受了委屈,落了陰影,所以才把蘇妍寵得更甚,只想用自己的溫軟,捂熱孫女心裡的那點涼。
第二天上午,祖孫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曬太陽。
蘇奶奶摸著蘇妍軟軟的頭髮,狀似隨意地問:「咱們家小公主,談男朋友了沒呀?」
蘇妍搖搖頭,臉頰微微泛紅。
自從工作后,奶奶總時不時問起她的戀愛問題,卻從不是催婚。
只是單純地希望她能遇見喜歡的人,好好享受談戀愛的美好時光,不用像董敏芝那樣,把日子過得只剩緊繃。
「你這次回來,你媽沒有給你報那些亂七八糟的課程吧?」
蘇奶奶頓了頓,還是沒忍住,眉眼間帶著點擔憂,「你們母女倆,沒鬧什麼不愉快吧?」
「沒有呢,有爺爺奶奶罩著,我媽哪敢說我呀。」蘇妍笑著挽住奶奶的胳膊,撒著嬌糊弄過去。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次來奶奶家,一半是想二老,另一半,終究是想躲一躲董敏芝。
躲一躲母親嘴裡那個讓她去見的顧明遠。
她不想見,也不敢見,只想在爺爺奶奶的護佑下,多偷幾天清閑。
「奶奶,小妍的糧我備足了,可我媽對狗毛過敏,它還是像以前一樣,放你家裡待幾天唄?」
蘇妍摸著小妍的腦袋,輕聲問道。
「當然可以,我最喜歡小妍了。」蘇奶奶立馬應下,眉眼彎彎,「軟軟糯糯的,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蘇妍忍不住笑了,哪有奶奶這樣形容孫女的,還說狗和自己像。
大抵是愛屋及烏,連帶著小妍,也成了二老的心頭寶。
蘇妍在爺爺奶奶家安安穩穩住了三天,日子過得慵懶又愜意。
直到第三天下午,董敏芝的電話打過來,說給她報的形體課開班了,讓她趕緊回去。
蘇妍雖有不舍,卻也只能收拾東西,跟爺爺奶奶道別。
爺爺奶奶把她送到巷口,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常來。
又把滿滿一袋吃的塞進她手裡,直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轉角。
蘇妍背著包,剛走到巷口轉角的咖啡廳門口。
一道清冽的男聲裹著幾分柔意,宋硯辭牽著身旁老奶奶的手,指尖輕輕扶著她的胳膊,慢聲確認:「奶奶,這裡就是楓葉路28號。」
他的目光先落在不遠處銹跡卻清晰的路牌上,又穩穩轉回來。
宋硯辭對著身旁的老人溫聲重複了一遍,眉眼間漾開的軟和,與平日里慣有的清冷疏離判若兩人。
「應該就是前面那棟青藤爬牆的房子,咱們慢慢往前走。」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配合著老人的步伐。
「唉唉唉,好好好!」宋奶奶連連應聲,聲音里的雀躍藏都藏不住,還裹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
枯瘦的手指不自覺攥緊了宋硯辭的手腕,連帶著腳步都快了些,又被宋硯辭輕輕扶著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