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偶遇」顧明遠
倒春寒來得猝不及防,極少下雪的沙市被一場暴雪裹得嚴嚴實實。
鵝毛般的雪片砸在機場玻璃幕牆上,模糊了窗外的天際線。
廣播里循環播放著航班延誤的通知,沉悶的播報聲淹沒在候機大廳的嘈雜抱怨中。
外面堵車厲害,司機送不進來,蘇妍提前下了車。
蘇妍是踩著積雪跑過來的,行李箱的滾輪在光滑的地面上磕磕絆絆。
她跑得太急,沒留意過安檢機突出的金屬邊緣,腳踝狠狠撞了上去,一陣鈍痛順著小腿蔓延開來。
蘇妍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彎腰揉了揉。
抬頭時,額前的碎發還沾著未化的雪花,鼻尖凍得通紅。
候機大廳早已人滿為患,滯留的旅客或焦躁地踱步,或扎堆抱怨。
空氣里混雜著咖啡香、泡麵味和隱約的汗味,讓人胸口發悶。
蘇妍用紙擦了擦行李箱的外殼,索性靠坐上去。
她扯下圍巾抖了抖,幾片雪花落在地上,瞬間被空調的暖意消融。
抬手脫下厚重的羽絨服抱在懷裡,裸露在外的手腕纖細,指尖還帶著寒氣。
顧明遠就在二樓的貴賓室里。
他剛從與沙市政府的接洽會中趕過來沒多久。
顧明遠站在貴賓室的落地窗前往下看。
深灰色西裝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大衣被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帶鬆開了半截。
平日里沉穩內斂的眸子,此刻正牢牢鎖著樓下大廳里那個熟悉的身影,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半小時前他就踏進貴賓室了,目光掃過擁擠的人群,幾乎是瞬間就看到了蘇妍。
即便她混在熙攘的人潮里,即便她褪去了大學時的青澀。
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的沉靜韻味,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收縮,隨即狂跳起來。
比當年第一次在大學禮堂里見到她時還要劇烈。
顧明遠的指尖微微顫抖,下意識地解開了西裝外套的第一顆紐扣。
在國外的那些日子,他無數個深夜從夢裡驚醒。
夢裡的蘇妍總是穿著白裙子,站在大學的香樟樹下對他笑。
可他一伸手,蘇妍就像霧氣般消散了。
當年母親以她自己的生命相逼,字字句句都是要他以前途為重。
顧明遠那時羽翼未豐,懦弱和逃避佔了上風,最終還是鬆開了她的手。
這些年他拼盡全力往上爬,從一無所有到如今能獨當一面的顧總。
支撐他的從來都不是什麼野心,而是心底那個從未熄滅的念頭。
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把蘇妍追回來,再也不讓任何人分開他們。
他的視線定在蘇妍身上,帶著近乎貪婪的佔有慾。
她揉腳踝的動作、抖圍巾的弧度、低頭看手機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清晰地烙印在顧明遠眼底。
周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整個候機大廳里,他眼裡只有蘇妍一個人。
一種偏執的熱意從胸腔蔓延開來,燒得他理智發燙。
顧明遠站起身,長腿已經邁開,幾乎要衝下樓去。
「顧總!」身後的小林急匆匆地追上來,語氣焦灼。
「京北總部那邊來急電,說是合作方臨時變卦,需要您立刻處理!」
顧明遠的腳步頓住,眼底的急切被強行壓下。
他接過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聽著電話那頭的彙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輕笑,聲音低沉而極具威懾力:
「告訴他們,違約金按合同翻倍。」
簡單幾句話處理完事務,他掛斷電話,轉身就往樓下沖。
他好怕晚一秒,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就會再次消失。
可當顧明遠衝到大廳剛才看到蘇妍的位置時,那裡只剩下熙攘的人流,空無一人。
顧明遠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鈍痛難忍。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瘋狂搜尋,可那抹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是幻覺嗎?還是她故意躲著自己?不,一定是她換了位置。
他攥緊手機,指尖冰涼,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蘇妍,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
蘇妍靠在牆角閉目養神,腳踝的疼痛感還在隱隱作祟。
她剛剛想避開人群的嘈雜,特意換了個安靜點的角落,手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
可那串數字,即便過了五年,她依然倒背如流。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窒息感瞬間從喉嚨湧上來,讓她呼吸都變得沉重。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妍妍。」電話那頭傳來顧明遠急切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
熟悉的嗓音像一根針,狠狠刺進蘇妍的心裡。
「有事嗎?」蘇妍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甚至有些發緊。
「我剛剛看到你進機場了,很巧,我也在。」顧明遠的聲音里難掩喜悅。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根本不是巧合——董敏芝早就明裡暗裡把蘇妍回江城的行程透露給了他。
他特意調整了行程,就是為了這場「偶遇」。
「你要不要到貴賓室來坐坐?那裡安靜,也有地方休息。」
「不用了。」蘇妍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語氣堅定。
「那我來找你。」顧明遠的聲音依舊執著,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不必了。」蘇妍的聲音冷了下來,「這裡人多味重,恐怕不適合顧總這種身份尊貴的人。」
「妍妍,你為什麼要這樣冷言冷語,把我們分得這麼清楚。」
顧明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酸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
蘇妍忍不住反唇相譏:「不是我們,顧總。你是高高在上的顧氏集團總裁,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老師。」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該弄清楚自己的立場。」
蘇妍說完,不等顧明遠回應,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蘇妍看都沒看,直接按了掛斷。
緊接著,宋硯辭的電話打了進來,溫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妍妍,到江城了嗎?」
「還沒呢,這邊下暴雪,飛機延誤了,估計要晚點到。」
蘇妍的聲音瞬間柔和了許多,眼底也泛起一絲暖意。
「那你別急,注意安全,到了我派人去接你。」宋硯辭的語氣里滿是關切。
「好,你先忙吧,不用惦記我。」掛了宋硯辭的電話,蘇妍才關掉手機。
抬頭的瞬間,一道修長清朗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眼前。
「妍妍,你怎麼變這麼犟了?」
蘇妍的眼眸猛地一頓,心臟又是一緊。
顧明遠就站在她面前,西裝依舊筆挺。
只是因為大廳里燥熱,他隨意地擼起了衣袖,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蘇妍,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專註,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世界真小,蘇妍心裡暗嘆,這麼多人,他還是找到了自己。
她像一隻鼓起勇氣的皮球,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戳得泄了氣。
原本抬起想推開他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影虛晃成幻,只有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影,清晰得讓她心慌。
顧明遠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時,他的心臟猛地一顫。
熟悉的觸感讓顧明遠瞬間紅了眼。
他看著蘇妍薄而韌的肩胛骨,看著她纖細的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跟我上去吧,這裡連個坐的地都沒有,嗯?」
「我坐行李箱上挺好的。」蘇妍掙了掙手腕,想抽回手。
可顧明遠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
「那好吧。」顧明遠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
他掩去眼底的失落,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我陪你。」
「不用了。」蘇妍的聲音依舊冰冷。
顧明遠握著蘇妍手腕的手猛地一抖,心臟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擊了一下。
鈍而沉的疼痛蔓延開來,全身都僵硬了。
他看著蘇妍疏離的側臉,喉嚨發緊:「妍妍,你變了。」
「麻煩顧總以後還是叫我蘇妍吧。」蘇妍側過臉,避開他的目光。
「畢竟『妍妍』這個稱呼,只有我男朋友能叫。」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想我媽媽之前應該也和你說過,我有男朋友了。」
「蘇妍。」顧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就這樣吧。」蘇妍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我覺得作為別人的女朋友,我還是應該避嫌的。」
顧明遠卻突然上前一步,再次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的眼底翻湧著偏執的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妍妍,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年前你還是單身。」
「突然冒出來的男朋友,不過是你用來拒絕我的借口,對不對?」
蘇妍掙扎著,臉色瞬間漲紅:「顧明遠,你放開我!」
「我知道當年是我傷害了你,是我懦弱,是我對不起你。」
顧明遠的聲音帶著顫音,眼裡閃過痛苦和不甘。
「你一時不能原諒我,我能理解。」
「但我不會放棄的,蘇妍,無論你現在是誰的女朋友,我都會把你搶回來的。」
也許是覺得自己剛剛太激動,語氣過分了一點,顧明遠軟了下來。
「妍妍,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顧明遠,你瘋了!你就是個神經病!」蘇妍被氣得渾身發抖,這是她長這麼大,說過最狠的髒話。
當年那個對她溫柔體貼、事事順著她的少年,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副偏執又可怕的樣子?
「是,我是瘋了!」顧明遠的情緒徹底失控,兩眼通紅地看著她。
「還不是因為你!這五年我在國外,每天都活在悔恨里。」
「我後悔當年放開你的手,後悔沒有保護好你!」
「現在我有能力了,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誰也不能再阻止我們!」
說著,他一把將蘇妍緊緊抱進懷裡,力道大得讓她喘不過氣。
顧明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音,「妍妍,我真的很想你,好想好想……」
蘇妍整個人都慌了,驚恐不已地連連推他:「顧明遠,你趕緊鬆開!放開我!不然我報警了!」
她能清晰地聞到顧明遠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著雪后的寒氣。
這味道讓她本能地抗拒,只想逃離。
顧明遠能感覺到懷裡的人在劇烈掙扎,她的身體僵硬,帶著明顯的排斥。
他心裡一痛,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的蘇妍。
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對他言聽計從、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女生了。
當年蘇妍懵懂無知,被他的追求打動,可如今,她的心門早已對他緊閉。
他以為蘇妍性子軟好拿捏。
卻忘了,她的柔軟,只給過當年那個真心待她、卻又親手傷害她的自己。
知道蘇妍是真的生氣了,顧明遠只能不甘心地慢慢鬆開了她。
蘇妍立刻推開他,往後退了好幾步,冷著臉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服。
她不敢再看顧明遠的眼睛,轉身推著行李箱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只想儘快擺脫他。
顧明遠站在原地,看著她倉促逃離的背影,心臟的疼痛感越來越強烈。
他沒有再追上去,只是遠遠地跟著蘇妍。
目光死死地鎖在她的身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偏執。
兩個小時后,廣播里終於傳來了登機的通知。
蘇妍腦子暈暈乎乎地站起來,趕緊加入登機的隊伍,腳步急切得像是在逃離一場噩夢。
她沒有回頭,自然也沒看到,身後不遠處的顧明遠。
他正看著蘇妍的背影,眼底翻湧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蘇妍,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