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幫她擦身
上午的手術進行得格外順利,宣告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四個小時后,手術室的大門緩緩向內拉開,蘇妍被護士平穩地推了出來。
她還深陷在麻醉的沉睡里,雙目輕閉,長睫安靜地垂落在眼下。
蘇妍整個人軟得像一片沒有力氣的羽毛,安安靜靜地躺在移動病床上。
她原本就偏白的唇瓣此刻褪盡了血色,泛著一層病態的蒼冷。
巴掌大的小臉在病號枕的襯托下顯得愈發小巧單薄。
連下頜線都綳得緊緊的,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
蘇妍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最讓宋硯辭呼吸一滯的,是她身上密密麻麻的醫療管路。
腹腔處貼著厚厚的紗布,外接一隻透明的引流袋,血紅的液體緩緩滴落。
尿管順著腿側隱秘地延伸,連接在床尾的收集袋裡。
手臂上扎著留置針,透明敷貼牢牢固定,連著輸液管與鎮痛泵。
細細的輸液管順著肩頸蜿蜒,再加上鼻間輸氧的鼻導管。
胸口貼著的心電電極片、連接著監測儀的導聯線……
數不清的管子與線路纏繞在她嬌小的身軀上,將她牢牢困在病床之上。
寬大的藍白病號服空蕩蕩地罩在身上,更襯得她身形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宋硯辭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鈍痛。
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滯澀。
墨色的眼眸瞬間暗了下去,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自責翻湧而上,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不敢想象,這樣纖細柔軟的身體,是如何硬生生扛下這場手術的折磨。
「蘇妍家屬,過來接一下。」
護士見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眉眼間滿是失神,輕聲催促了一句。
宋硯辭這才快步上前,與請來的護理阿姨一同小心翼翼地推著病床往病房走。
到了病房后,他配合護士輕手輕腳地將蘇妍從推車挪到病床上。
每個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科室的護士們迅速圍了上來,熟練地忙碌著——心電監測儀被推到床頭。
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與數字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輸液架掛好藥液,各種維持身體機能的藥物勻速滴入。
引流袋、尿管、鎮痛泵一一固定妥當。
本就不算寬敞的病床,瞬間被各類醫療設備與管路填滿,顯得擁擠又讓人心酸。
一切安置妥當,護士們陸續離開。
宋硯辭抬手示意陪護阿姨先回去,這段時間,他要親自守著蘇妍,照顧她。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輕微的聲響。
蘇妍依舊毫無知覺地躺著,眉頭微蹙,似是在睡夢中也帶著不適。
宋硯辭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她的手掌很小,指尖冰涼,指節因為消瘦而格外明顯。
他將蘇妍的手緊緊裹在自己掌心,溫熱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
聲音壓抑著沙啞與顫抖,一遍又一遍地低喃:
「妍妍,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應該早點陪在你身邊的,你進手術室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很孤單……」
麻藥的效力漸漸褪去,尖銳的痛感一點點席捲蘇妍的神經。
她迷迷糊糊地蹙緊眉,唇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蘇妍強忍著身體撕裂般的疼痛,半昏半醒地陷在混沌里。
她好像做了一個模糊的夢,夢裡有宋硯辭低沉溫柔的聲音。
一遍遍地在她耳邊道歉,可那聲音太遠,又太不真實。
夜裡,護士頻繁進出病房,時而低頭記錄引流袋的液體毫升數。
時而拿起體溫計夾在她腋下,時而盯著監測儀記錄心率與血壓。
忽然,護士測完體溫,神色平靜地開口提醒:「病人有點低燒,這是術后常見反應。」
「家屬快去打盆熱水來,幫她擦擦身物理降溫。」
「記得多擦擦額頭、腋下、脖子、手心腳心,體溫降下來,她也能舒服點。」
「要是體溫持續往上走,就得警惕感染、炎症或是血栓的風險了。」
「感染」「血栓」兩個詞像針一樣扎進宋硯辭心裡,他心頭猛地一緊。
不敢有半分耽擱,宋硯辭立刻快步衝進洗手間,接了一盆溫度適宜的熱水,又仔細擰好毛巾。
他躬身在床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先用溫熱的毛巾敷在她滾燙的額角,輕輕打圈擦拭。
再緩緩移到她瘦削的臉頰、纖細的脖頸。
解開病號服上面的兩顆扣子,仔細擦拭她腋下最容易散熱的部位。
還有掌心、指尖、腳踝、腳心……每一下都輕柔又認真,生怕弄疼她半分。
他一遍遍地換水、擰毛巾,耐心地重複著擦拭的動作。
直到掌心觸到她的皮膚不再發燙,才輕輕舒出一口氣。
再小心翼翼地幫她把鬆開的病號服扣子一顆顆扣好,將被子攏到她肩頭,把所有管路都理順放好。
幾分鐘后,護士再次進來測溫,終於鬆口:「體溫正常了。」
宋硯辭懸了許久的心,這才稍稍落地。
這一夜,漫長而煎熬。
蘇妍始終在半昏迷中掙扎,偶爾忍不住發出細碎痛苦的呻吟,眉頭緊緊擰著。
時不時動一下身子,含糊地喊著腰痛,想翻身卻又被傷口牽制。
宋硯辭整夜未合眼,就守在病床前。
每當蘇妍難受扭動,他便立刻伸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與腰側。
小心地幫她借力調整姿勢,動作溫柔又穩妥,一夜無眠。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清晨的陽光透過病房窗戶,溫柔地灑在蘇妍的臉上。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一片模糊,慢慢聚焦后。
第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床邊、眼底布滿紅血絲的宋硯辭。
陪護阿姨不在,病房裡只有他一個人。
蘇妍腦子一片空白,麻藥后的昏沉還未完全散去。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一時分不清自己是還在夢裡,還是產生了幻覺。
直到宋硯辭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眼底的疲憊瞬間被擔憂取代,聲音沙啞又溫柔:
「你醒了?麻藥勁已經過了,傷口是不是很疼?」
熟悉的聲音落在耳中,真實得不容置疑,蘇妍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是真的醒了,不是夢。
喉嚨因為手術時插管的損傷,又干又痛。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微弱沙啞的聲音,帶著剛醒的茫然與難受:
「好難受……喘不上氣……」
渾身都在痛,腰痛、傷口痛、頭暈、胃裡翻滾,連呼吸都帶著牽扯的刺痛。
每一寸骨頭都像被拆開重組一般。
宋硯辭臉色一緊,立刻伸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眼神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醫生和護士很快趕來,簡單檢查后安撫道:
「沒什麼異常,這麼大的手術,術后不舒服是正常的。
「多用熱毛巾擦擦身,緩解一下不適感就好。」
等人都離開后,宋硯辭再次拿起熱毛巾,彎腰輕輕擦拭她汗濕的額頭與脖頸。
甚至小心地掀開病號服,幫她擦拭後背與肩頸。
蘇妍躺在病床上,渾身僵硬,腦子還處在宕機狀態。
她獃獃地看著宋硯辭低垂的眉眼。
看著他熟練又溫柔的動作,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與心疼,好半天都沒回過神。
直到溫熱的毛巾擦過皮膚,清晰的觸感傳來,她才猛地從混沌中驚醒。
瞳孔微微一縮,啞著嗓子,帶著十足的錯愕與不敢置信,艱難地開口:
「宋硯辭……你、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