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疾之巧言喻天下,文若驚心悟時局
# 第216章疾之巧言喻天下,文若驚心悟時局
賀奔對荀彧的了解如下。
這是個真正的君子,溫文爾雅,待人和善。
有大才,善謀略,有近乎於BUG的大局觀。
除了截胡我諸葛亮這件事兒之外,其他事兒做的都很體面。
對曹操也很忠心,哪怕是歷史上的荀彧,最後被曹操一個小盒送走。他對曹操的事業也幾乎做到了「鞠躬盡瘁」,並無傳統意義上的「背叛」行為,比如通敵啦、洩密啦、謀反啦、衣帶詔啦……
所以……
他今兒應該不是上門兒來揍我的。
再說了,他不敢揍我!
我身體不好,他手剛舉起來,我就給他嘎巴一下躺地上,我嚇不死他我。
……
「疾之,怎麼不坐?」荀彧看到賀奔自打進屋以後就站著,完全沒了往日那份慵懶,便出言問道。
「哦,我呀……」賀奔清了清嗓子,「坐著一路回來的,屁股坐麻了,腿也坐麻了,我……站一會兒,活動活動腿腳。」
荀彧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對這個答案是否滿意。
賀奔看了一下荀彧的臉色,乾笑幾聲:「文若,你今兒來找我……」
「那封信。」荀彧開門見山,「疾之的本意,就是催動劉皇叔出兵,是不是?」
賀奔沒回答,荀彧又繼續盯著賀奔說道:「疾之想讓劉皇叔帶著兵,到許都城下來轉一圈,最好能放上幾箭,喊上幾嗓子『清君側』,是不是?」
賀奔搖搖頭:「那倒不是……有張文遠和高伯平在,我的想法是在半路上就把劉備給解決了,不讓他到許都城下……」
「疾之!」荀彧突然開口,看向賀奔的眼神似乎略帶失望,「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明知道如今主公扶天子、令不臣,徵討四方,靠的便是『大義』二字!天子居許都,朝廷在許都,這便是最大的『義』之所在!你將劉備引向許都,哪怕只是兵鋒所指,也是在親手玷汙這面旗幟,動搖這根基啊!」
賀奔也收了笑容,走到荀彧身邊的椅子旁坐下。
「文若,我這椅子……坐著可舒服?」賀奔突然問道。
「確實舒服……嗯?」荀彧回過神來,「我今日來找你,不是問你椅子的事的!」
「其實是一個道理。」賀奔一臉淡定,「有了更好的選擇,沒必要繼續堅持原來的選擇,就好像這椅子。我身子不好,跪坐久了,身子就難受。這椅子坐著,確實比原來舒服……天下也是一樣。」
荀彧直視賀奔:「天下如何?」
「這天下……」賀奔注視著荀彧的眼睛,「也許,該變了。」
荀彧瞪大眼睛,滿臉震驚,這是他第一次從賀奔口中聽到這樣的話語,如此直白,如此……驚心動魄。
「疾之……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荀彧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並非不懂賀奔的意思,只是從未想過,這話會從賀奔口中,以這樣一種近乎閒聊家常的隨意口吻說出來。
「我知道。」賀奔點點頭,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而且……其實你也知道。文若兄,我們都清楚這一點。」
荀彧盯著賀奔半晌,突然站起來:「我……我只知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朝廷一切開銷,都是孟德兄供養,你說的君之祿……」
「這只是暫時!」荀彧再度打斷賀奔的話,頻繁打斷他人說話的行為很是不好,荀彧很少如此失態。
「暫時?」
賀奔重複了一下這句話,然後嘆氣:「文若,你這是在自欺。」
「我沒有!」荀彧的聲音陡然拔高,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迫自己壓低聲音,「天子仍在許都,朝廷典章仍在,祭祀不絕,這便是漢祚未亡!主公是漢臣,我是漢臣,疾之,你也是漢臣……」
「哦,高祖皇帝還是秦臣呢。」賀奔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荀彧耳邊。
荀彧難以置信地看著賀奔,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這等「大逆不道」的類比,如此的直白,幾乎是將那層最禁忌的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疾之啊,你……你豈可……」
荀彧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向賀奔,竟一時語塞。
他飽讀詩書,精通經義,自然知道賀奔這話背後赤裸裸的含義。
八個字,時移世易,天命有歸。
「我怎麼不能說?」賀奔反而更加平靜了,他甚至還給荀彧續了一杯茶,「文若兄啊,我們讀史,不就是為了明理、知變嗎?」
「周代商,秦代周,漢代秦……哪一次不是『變』?哪一次不是舊的『臣』取代了舊的『君』?」
「這天下,從來就不是一家一姓永恆不變的私產。」
「當它不能再庇佑萬民,甚至成為動亂根源時,就該變了。」
賀奔一邊說,一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們現在爭論的,不是該不該『變』,而是怎麼去『變』,由誰來主導這個『變』,才能讓這天下少流點血,早點安定下來。」
荀彧盯著賀奔,許久,沒說出一句話來。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文若兄,孟德兄現在是漢臣,可當主公平定天下,四海一統之日,孟德兄還能做漢臣麼?天子與孟德兄之間,猜忌漸生,君臣相疑,最後鬧得不可收拾,血流成河?「
「我……」
荀彧想反駁,想說不會到那一步,想說曹操會恪守臣節,想說天子會聖明燭照。
可這些話,在他自己聽來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人性幽微難以測度,功高不賞,權大逼主,這就是鐵律。
賀奔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擊:「文若兄,你比我更懂人心,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孟德兄與天子之間,那看似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洶湧?」
「天子難道真的不想重掌權柄,乾綱獨斷嗎?」
「現在天子只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所以他只能選擇蟄伏,但如果他不想重整漢室,他的身邊又怎麼會聚集那些不甘寂寞的大漢忠臣呢?」
「只要天子不徹底放棄這種想法,他身邊那些忠臣就會像毒瘡一樣,不斷消耗我們的精力,製造內部分裂,甚至……給外敵可乘之機!」
「將來孟德兄和外敵作戰,這些大漢忠臣就會在背後捅刀子!文若兄,到那時,內憂外患,腹背受敵,孟德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這天下還如何平定?
「這亂世,還要持續多久?」
「十年?」
「二十年?」
「還是再來一個百年亂世?春秋戰國?」
「醒醒吧!文若兄!」
賀奔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冷冷的冰雨,在荀彧的臉上胡亂的拍。
荀彧好像果真看到了未來的一幕:曹操在前線與強敵浴血廝殺,而許都宮中,那些心懷漢室的「忠臣」們卻在密謀串聯,斷糧草,傳謠言,甚至勾結外敵……
內外交困之下,縱使曹操有通天之能,只怕也要功敗垂成,天下將陷入更長久、更黑暗的分裂與戰火。
那些人……
那些擊敗了曹操的人,他們會給天子和漢室體面麼?
他們會嗎?
袁紹?他若入主許都,天子恐怕連如今的傀儡地位都保不住,最好的結局,或許是被「禮送」回洛陽那個殘破的宮城,自生自滅。因為袁紹甚至不會允許天子在他的地盤上掣肘。
劉表?守成之輩而已,志不在此。倘若他迎奉天子,怕是……呵呵,他是漢室宗親,估計到時候他自己就要登臨九五了。
馬騰、韓遂?
江東那些人?
益州的劉璋?
困居幽州的公孫瓚?
呂布?
袁術?
荀彧簡直不敢去想。
賀奔說得對。那些人,不會給漢室體面,更不會給天子體面。
相比較之下,曹操至少還願意維持這層表面的「體面」,至少還承認「漢」這個符號,至少在目前,還給予天子名義上的尊重和相對安穩的生活。
可是現在,賀奔卻直截了當的告訴他,這種平衡,本身就是極度脆弱的、不可持續的,甚至可以說是危險的毒藥。
它延緩了根本問題的解決,卻醞釀著更大的危機。
荀彧自詡也是能言善辯之人,可面對賀奔今日拋出的種種言論,他竟然無法反駁。
甚至,他有一種「疾之所言非虛」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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