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曹公宮闈辭九鼎,世子府邸叩千鈞(一)
# 第449章曹公宮闈辭九鼎,世子府邸叩千鈞(一)
劉協從小匣子裡拿出一個小捲軸,用翠玉做的軸,然後遞給曹操。
曹操只是攤開看了一眼,就像是燙手似的,把捲軸放回到匣子裡,這套動作倒是給荀彧整不會了。
曹操看到荀彧的反應,面不改色的走過去,將之前寫好的詔書遞到荀彧手上:「文若先回尚書臺,將此詔明發各州郡,並傳檄河北。另,督促有司,十五日內,所有出徵錢糧、軍械、民夫,必須如數齊備,不得有誤。」
荀彧沒多說什麼,捧著詔書退出寢宮。
曹操目送荀彧遠去後,轉身看向劉協:「陛下,此物何意?」
劉協面色依舊淡定:「昨日司徒進宮……」
「陛下!」曹操突然打斷,「此物,難道是司徒讓陛下寫的麼?」
劉協一時間語塞,停頓片刻後,聲音降了一個音調:「是朕……朕自己寫的。」
曹操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再次從劉協手中那個匣子中,取出那道捲軸,緩緩展開。
禪位詔……
曹操猛然將展開了一半的捲軸再度合上,閉上眼。
劉協小心翼翼的詢問:「丞相?」
曹操微微嘆氣:「陛下。」
劉協不知道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思慮片刻後,還是輕輕的發出了「嗯」的一聲。
曹操再度睜開眼,看向劉協:「董卓沒有做的事,臣也不會做。李傕、郭汜沒有做的事,臣依舊不會做。」
頓了頓,曹操一臉嚴肅的看向劉協:「若天命果真在臣,臣……願為周文王。」
劉協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不相信,他已經主動提出禪位了,曹操會不動心。
……
時間倒退到昨天,也就是賀奔進宮給劉協送書的時候。
劉協主動留賀奔,和他閒聊了幾句。
在閒聊中,劉協主動提到了商代夏,周代商,秦代周,乃至漢代秦之事。
尤其著重提到了夏之桀被流放於南巢,最終死在那裡。
商之紂自焚於鹿臺,屍骨殘骸被武王姬發戮屍示眾。
秦之子嬰雖主動投降,卻還是被楚霸王項羽斬殺。
周之赧王雖壽終正寢,卻也是鬱鬱而終。
換句話話說,這幾位末代君主,幾乎都是不得好死。
說白了,劉協還是有點害怕,他的害怕賀奔也理解。
從夏開始,末代君主就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而且劉協舉的例子還不完善,畢竟在劉協這個時代的人的視角中,西周、東周是一體的,西漢也不會被視為一個獨立的朝代,王莽建立的新王朝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偽政權。
如果按照現代歷史的視角來說,除了夏桀、商紂、秦子嬰、周赧王之外,末代君主還包括西周的周幽王,西漢的劉嬰,新王朝的王莽。
巧了,這新加進來的這三位,也都是不得好死。
周幽王遭犬戎攻殺於驪山之下,劉嬰被廢黜後遭更始帝劉玄殺害,王莽更慘,被殺於亂軍之中,腦袋還被收藏起來,用於警示篡位者與叛逆者。
所以,這也難怪劉協會害怕了,在他的視角裡,自古以來的末代天子,沒一個有好下場的,混的最好的,也只有債臺高築的周赧王而已。
說白了,劉協這是在向賀奔求助,朕該如何才能保證不像那幾位「前輩」一樣,落得個如此悽慘的下場呢?
賀奔給出的回答,是這些末代君主都是被迫退位的,陛下要不然試試主動退位?
其實賀奔原本的意思是說,將來天下大定,陛下就可以主動禪位,然後求一個富家翁。而且賀奔也暗示劉協,他估計丞相不會虧待陛下,至少也會讓陛下做一個萬戶侯,衣食無憂。
結果劉協誤解的賀奔的意思,他以為賀奔在暗示他趕緊退位,越快越好。
於是,劉協自作主張的撰寫了一封退位詔書的草稿,還獻寶似的拿給曹操看了。
……
面對曹操的拒絕,劉協有些慌了。
他繞到曹操面前:「丞相,朕……朕是真心實意的!」
曹操沒吭聲,而是繼續扭過身去。
劉協再度繞到曹操面前:「朕在位這些年來,遭遇天下動蕩顛覆,幸賴丞相護佑,危局中得以倖存。」
曹操繼續轉身,背對著劉協,還默默的閉上眼睛。
劉協不甘心,繼續追著曹操:「丞相!大漢火德的氣運已盡,天命已歸於曹氏……」
曹操直接打斷:「陛下……」
劉協愕然:「啊?」
曹操再度嘆氣:「臣方才已經說了,若天命在臣,臣願為周文王。」
劉協大概是以為曹操在試探吧,他也確實有些著急了,竟然直接伸手搭在曹操的雙臂上:「丞相!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立賢能之人,乃是天理!朕是真心實意想為天下做一些事情,所以朕……」
「陛下!」曹操這次聲音大了許多,甚至帶有一絲怒意。
劉協也不敢吭聲了。
曹操看向劉協,劉協被曹操的眼神刺到,下意識鬆開扶著曹操雙臂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口中還在喃喃自語:「朕……朕是誠心實意,丞相莫要……莫要誤會……」
曹操看到劉協這副模樣,方才迸發出的氣勢也稍微收斂,眼神也不像剛才那樣嚴厲。
「陛下。」曹操緩緩開口,「臣還是那句話,若天命在臣,臣願為周文王。」
說完,曹操轉身便要走,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突然站住,半轉身回頭看向劉協。
「陛下,那個東西……燒了吧,別讓他人看見。」
「陛下也無需為一些事擔憂。方才陛下說,幸賴臣護佑,陛下於危局中得以倖存。臣今日告訴陛下,只要陛下行善事,束己身,即便臣不在了,陛下也會……一世無憂。」
撂下這句話,曹操便邁著大步離開劉協的寢宮。
留下劉協在寢宮裡呆呆的站在那裡,看著曹操逐漸走遠的背影。
……
離開劉協寢宮的曹操,走一路,思考一路。
他甚至讓典韋和隨行的親衛,在他身後二十步距離跟著,不許靠近,因為他想自己一個人靜靜的思考。
左慈之前說過的一些話,此刻就在曹操腦海中響起。
左慈說,大漢的氣運,豈能被輕易奪取。
左慈說,曹操以臣子之身,行帝王之事,違逆了天地綱常,因為曹氏一族遭氣運反噬。
左慈說,是賀奔為他曹操,為他曹家擋了這一切,結果就是這些反噬,全部應驗在了賀奔的身上。
而那天曹操親耳聽到,左慈在詢問賀奔,是否知道曹操原本命中注定,要父死子亡,要燃盡曹氏一族的氣運,要為這天下基業付出慘痛代價時,賀奔那句輕飄飄的……
「我知道。」
就這麼三個字,讓曹操已經下定了決心。
在這之前,曹操一直不知道,一個人,能為另一個與他非親非故的人,付出到什麼程度。
而賀奔,用「我知道」三個字,向他展示了那個令人心悸的答案。
曹操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停在了宮城長長的甬道中央。
太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長到……
呃,都不像是曹孟德的身影了。
若是他的疾之賢弟在此,說不定還會開玩笑的說一句,哇,孟德兄,你身高不顯,但影子好長啊!
(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