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10. 我的事,不用你管(二)
10. 我的事,不用你管(二)
“你幹什麼!!!”對著得意洋洋的孟紹宇,伊楠幾乎要咆哮,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在臨下車時分,把自己也拖了下來!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無緣無故拉扯她,伊楠覺得自己簡直出離憤怒了!
早上這番緊張的衝刺和心潮翻湧,令她精疲力盡,渾身虛軟,胃部開始不適,這才想到自己還沒吃早飯。
她極度生氣的時候,話反而少,因為不擅長在血往上湧之時還跟人絞盡腦汁地理論,遂緊抿雙唇,一言不發就往馬路對面走。
孟紹宇眼見她表情肅穆冷峻,怔了一怔,有些不安,邁開長腿,緊隨其後,“姚伊楠,你肚量不會這麼小吧……其實,我是覺得那輛車真的很擠,怕把你給擠壞了,你想啊,下一站再有人上車,你不還得受罪嘛……這樣好了,等過了八點三刻,我再去攔車,一準好攔,做計程車怎麼也比公交車快,還舒服…….哎,你別不理我啊!”
伊楠如飛的步子終於停頓下來,因為孟紹宇攔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足足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首瞧她,她掃了他一眼,很不舒服,偏過頭無力地問:“你還想鬧什麼?”
“我沒想怎麼你,只要你不生氣就好。”
“……我不生氣,行了吧。”
他仔細審視她的臉,直到她面頰上最後一道褶皺被他的目光強硬撫平,他才展顏笑起來,鬆一口氣道:“你上哪兒?”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口氣依然耿耿地。
“呷,怎麼還生氣呢!”
“讓開!”
“你到底去哪裡?我送你……”
……
伊楠坐在常去的那家永和豆漿店裡,她已經打電話通知酒店會晚點過去。
孟紹宇精神抖擻地往桌上運食物:豆漿,油條,麻團,黃橋燒餅,還有清粥。
“看在你借用陽臺的份上,這頓我請了。”他笑嘻嘻地如是說。
伊楠挑眉,“您還真大方!”
她手腳麻利地挑了自己想吃的那部分攏到跟前兒,其餘的朝對面挪了挪,桌上立刻出現一條明顯的分割線。
孟紹宇坐定後,望了望自己面前那一大堆,又看看伊楠,“我吃不了這麼多。”
伊楠好笑,“那你以為我吃得了?”
“來,來,一起吃!”他不由分說熱情地舉筷,夾了個燒餅就往她盤子裡遞。
“等等!”她尖叫著出手阻止。
一瞅到她如遇洪水猛獸般的表情,孟紹宇俊朗的臉上立刻現出冤枉之色,“這筷子我還沒往嘴裡放過呢。再說了,我也沒病啊!”
伊楠推開他仍僵持在半空中的那塊餅,不客氣道:“那我哪裡知道,而且,我不吃燒餅的,您自個兒點的自個兒消受,謝啦!”
她埋頭吃蘸了豆漿的油條,津津有味。
他搖頭嘆息,“這年頭,好人難當啊!”
“……你是好人嗎?!”
“……”
一隻蒼蠅嗡嗡地飛過來,在兩人頭上盤旋。其實天氣已經涼快下來,早上出門還會覺得有些冷,也許是這店裡的溫暖吸引了它。
伊楠蹙眉,粗魯地揮手,竭力要趕它走,然而它飛了幾圈又執著地回來,在兩人周圍徘徊,伺機下手。
孟紹宇笑道:“在德國,你要是這樣趕蒼蠅,它們非憤怒地朝你衝過來不可。”
伊楠知道他總喜歡誇大其辭,所以不甚相信,“真的假的?”
“當然!”他很認真的表情,“那裡的蒼蠅極度兇猛,一般人都惹不起,所以通常的情況是,客人在盤子的這邊吃,蒼蠅在盤子的那邊吃,兩方面相安無事。”
伊楠笑得打噎,“拜託你吃東西的時候正經點兒好不好。”
“我沒開玩笑!”他有點委屈,“為什麼我說的話你總是不信?”
伊楠不理他,又吃了會兒,終於胃裡不再痙攣,拿紙巾抹了抹嘴,她望望對面的孟紹宇和還剩了三分之二的食物,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嘴短,她沒好意思拋下他拍拍屁股走人。
“這麼說,你去德國留過學?”她敷衍地跟他扯起來。
“是啊!” 他吃東西的樣子倒很斯文,顯得很有家教的樣子,“幾年前的事了。”
“家裡很有錢?”伊楠睥睨著他,大概只有優渥的家庭才能培養得出他這樣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性格來罷。
孟紹宇卻搖頭,“也就小康水平,我爸是大學教授,我媽在中學當老師,倆教書匠。”他開啟了話匣就滔滔不絕,“本來也沒想過出國,大學畢業後我一直沒急著找工作,回家小住了一陣,很惹父母嫌。有天晚上,我爸看球賽的途中去廚房倒了杯水出來,電視就已經被我換到新聞頻道了,他急得跳腳,我趕緊給他按回去,但見螢幕上到處都在歡呼雀躍,卻不知道究竟是哪個隊贏了。我爸緩緩轉過身來,一臉的沮喪,然後對我說:‘小宇,你想不想去國外走走?’就這樣再次把我掃地出了門。”他講得眉飛色舞。
伊楠抿著嘴笑,“你是獨生子?”
“不,我還有一姐,我爸媽總說她比我省心多了,早知道我是這樣的,當初就不生我了。”
伊楠不覺莞爾,點頭道:“我也挺贊成你爸媽的意見。”
孟紹宇瞪她一眼,旋即卻露出得意的笑容,一雙眼睛裡透出狡猾之色,“這你就不懂了,天性頑劣的孩子其實在行動方面要比那些聽話的孩子自由得多,比如我跟我姐就是鮮明的對比,我在外頭跟玩伴衝鋒陷陣的時候,她只能關在小書房裡乖乖唸書,當然,這需要策略:如果你打小就叛逆淘氣,那麼父母對你的期望就不會很高,只要你不給家裡惹禍添亂,他們就阿彌陀佛了。”
他見伊楠聽得出神,臉上似有深意,以為她心嚮往之,嘖嘖嘆道:“可惜,咱倆認識地太遲了,我這些經驗如今對你都起不了作用——你小時候一定是個唯父母命是從的乖乖女吧?”
伊楠乾笑,低頭不語,隔了片刻,又問他,“對了,你學什麼的?”
“財務管理。”
“那麼,”她有些不相信地反問:“難道你是會計師?”
“可以這麼說。”他道,“我在一家事務所工作。”想起了什麼,他擱下手裡的食物,抓過揹包一通亂翻,然後找出來一張自己的名片,態度虔誠地遞過去給伊楠,“對了,以後有什麼生意多多關照我們所哈。”
伊楠端詳著名片上的內容,忍不住咂嘴,他跟自己想象中的會計師形象出入太大,“您這氣質,怎麼看也不像!”
孟紹宇嘿嘿一笑,繼續吃東西,“是不是我得隨身攜帶算盤一把,你才覺得相稱?!你呢?你是學什麼的?酒店管理?”
“不。”伊楠隨口道:“我大學唸的是工業自動化。”
這回輪到孟紹宇詫異了,“你一念工科的,怎麼會在酒店幹?太不可思議了。”
伊楠聽到他的困惑,不覺怔了怔,也許跟他聊天很輕鬆寫意,不知不覺中竟連防禦都鬆懈了,以至於露出疑點。
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反詰道:“這有什麼,我還有一同學當了餐館廚師呢!”
她當然沒必要告訴他,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躲避一個人。
可是,如果那個人執意要找到她,她這麼換個城市,換個行業就真的有用嗎?
而她自己,在有生之年,難道就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再見到他了?
孟紹宇拿手在她面前晃了幾晃,“想什麼呢,這麼出神!我可是老老實實把自己的底全都交待給你了,現在是不是該輪到你坦白了?”
伊楠一愣,繼而揚了揚眉,淡然道:“我?我沒什麼好說的。”
孟紹宇急嚷,“哎,不帶你這樣的,這不公平,資訊交流要對稱啊!”
伊楠慢悠悠道:“是你自己主動抖露給我的,我又沒逼你。再說了,你交待的這些資訊對我來說價值不大,還不值得我交換。”
伊楠的臉上帶著狡黠的微笑,孟紹宇只覺得心裡的某處已經扭曲地不像話,“姚伊楠!”他平生第一次咬牙切齒,面前的這個女人一再打破他的從容優雅,他以為自己夠真誠,足以打動她了,孰料最後還是被她當成笑話。
伊楠看錶,然後笑眯眯地起身,“八點三刻,我得趕緊走了,您慢慢吃,別浪費。”
他眼睜睜看著她身姿婀娜地向門口走,然而這次卻沒有趕出去,因為不想再自討沒趣。
桌上的食物還剩了一半,他喝一口豆漿,嚼一口乾巴巴的燒餅,暗自琢磨,如果盡數吃完,今天中午的一頓倒是可以省了。
當然,他沒有沮喪太久。姚伊楠挑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征服欲,他幻想著有一天,她也會用他所熟悉的崇拜的目光仰視自己,微笑就這樣不知不覺重又爬上他的面龐。
他堅信自己能做到,而且他必須要做到,因為想起自己的那個誓言——他可不想當倒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