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13.緣分究竟是什麼
13.緣分究竟是什麼
母親是在伊楠高二的時候突然出現的,她輾轉託了幾道關係才得以接近伊楠,在親戚的暗示下,伊楠終於明白這個對自己好得過分的“阿姨”的真實身份。
沒多久,母親由幾個遠方親戚引著上了姚家的門。伊楠自己尚未覺得什麼,爺爺奶奶卻異常憤慨,將母親拎來的禮品一件一件往外摜。
母親是哭著掩面逃走的,呆立在門口的伊楠在那一瞬間開始同情母親。
當母親再次來找她時,她沒忍心拒絕,而是瞞著爺爺奶奶與她保持交往。母親彼時早已嫁人,又添了個弟弟,丈夫是做小生意的,忠厚老實,對母親尤其順從,家境也還算殷實。因為歉疚,她待伊楠好得沒話說,總是想盡辦法要討她歡心。然而,生分了這麼多年的母女情不是靠一朝一夕的努力就能扭轉回來的,母親又口拙,只能變著法兒在物質方面彌補給女兒。
對母親的“饋贈”,伊楠能推脫則推脫,否則拎著一堆東西回家,爺爺奶奶難免起疑,母親卻極為敏感,以為是伊楠對自己不滿意,對她的心思百般揣測,她的多疑令伊楠著實煩惱。
很快就高考,伊楠以優異的成績被南方的一座重點高校錄取,爺爺奶奶高興之餘,卻掩不住一絲愁意——因為錢,這些年供養伊楠,再加上本身身體都不太好,他們根本沒什麼積蓄。
可是書是必須要讀的,兩位老人只能四處找親戚籌錢。
母親又來了,還帶來了一沓用報紙捆好的厚厚的錢,爺爺依舊沒有理她,可這次他沒趕人。
抽了兩袋子水煙,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終於把錢留了下來。那一聲嘆氣令伊楠震撼,因為包裹了太多無奈。
在母親和爺爺奶奶之間,伊楠不知道要怎樣去調和才能化解彼此的恩怨,雖然他們的恩怨完全因自己而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讀書,每學期都能爭取到獎學金,每當爺爺看到她大紅的獎狀,聽著她眉飛色舞的描述,就會由衷地感到,一切“恥辱”都是值得的。
大三的寒假,伊楠忙著打工沒有回家。母親特意從家鄉拎了大包小包來看她,照例給她買了一堆自認為好看的衣服,而伊楠在大城市裡呆了這幾年,好歹也有了自己的品味,對母親的眼光實在無法欣賞。
母親走之前,伊楠思量再三,還是把那些衣服又打包了還給她,很委婉地告訴她以後不用再給自己買衣服了,她穿不上。
坐在候車室裡久久不語的母親在離別的那一刻突然眼圈紅了,拉著伊楠的手追問她是不是還恨自己,恨自己拋下她這麼多年……
伊楠真的有些煩了,尤其是當那麼多雙陌生而帶著譴責的眼睛看向自己,彷彿她是個大逆不道的子女惹家長傷心。百口莫辯的伊楠漲著通紅的一張臉,緊抿雙唇不再吭聲,表情冷漠。
檢票處終於放行,旅客們放棄津津樂道的欣賞,爭先恐後湧向入口。
伊楠沉默地幫母親把行李背好,忍耐地送她進去,然後揮手,轉身,不再去看她那雙通紅哀怨的眼睛。
出了火車站,伊楠的心情依舊低沉,她繃著臉坐公交車往學校方向趕,今天不是休息日,她是特意請假來陪母親的。
按照常理,伊楠似乎應該恨母親才對,可事實上,她沒有這樣的感覺,也許爺爺奶奶對她照顧地實在太好,而她也早已過了渴望母愛的年紀。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為過去懺悔的中年婦女,她對母親,只有同情。
然而,無休止的盤問、追悔令伊楠心生倦怠,她開始懷疑自己輕易接受母親是否正確。尤其,她對母親的善待在無形中還刺傷了於她而言恩重如山的爺爺奶奶,這個代價,真的值得嗎?
伊楠在校外的站臺下了車,寒假時光,無論是校內還是校外,均是人丁稀疏,只有蕭瑟的風一陣陣吹過來,又拂過去,捲起地上早已幹黃的枯葉。
四點剛過,她不想這麼早回宿舍去發呆,一抬眼,拐角處的西提島咖啡館仍在營業中,這是學校附近唯一一家上檔次的咖啡館,消費不低,但許多學生談戀愛,咬著牙也要進來一回,因此還得了個“情侶咖啡館”的雅號。
也有男生邀請過伊楠,但她惜時如金,向來拒絕。
此時,她的手下意識地伸進褲袋裡,不期然摸到一把卷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掏出來察看了一下,不薄,一定是母親乘她沒留神偷偷塞給她的,明著給,伊楠總不肯收。
她的唇邊突然泛起一絲冷笑,把鈔票重新放回口袋,她象下了個決心一樣,腳步有力地邁向咖啡館……
門一開,熱風迎面拂來,緊接著,伊楠被哄哄的暖意整個兒包裹了起來,她覺得自己象一粒掉落在春日泥土中的種子那樣瞬間萌芽。
侍應生殷勤地引她到角落的小桌邊,然後遞上價目表,伊楠翻開來,依次瀏覽下去,即使心裡做好了被“宰肉”的準備,那一列列黑色的數字還是令她有心驚肉跳之感,猶豫再三,她終究只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經典咖啡”。
等咖啡的間隙,伊楠朝四下張望,這裡的裝修在一個學生眼裡看起來算非常不錯了,只是年頭有些久,某些細節開始有斑駁的跡象。
這個季節,又是這個鐘點,客人屈指可數,懶懶散散地分佈著,都有充足的勢力範圍。她的目光滑過落地窗前那一片絕佳風景時,不覺怔住,視線象凝膠一樣再也轉不開去。
那裡獨坐著一人,正憑窗讀一份資料。適才進門,她很鐘意那一塊地方,只是目光匆忙掃到有人就避開了,未及細看,此時驀然間看清,竟沒來由地感到驚喜。
那個男人的側影同樣耐看,依舊是乾淨素淡的灰襯衣,一件深色風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他略歪著頭,眉心稍攢,閱讀的姿勢既閒適又不失認真,手邊也僅簡單地置著一杯咖啡,淨白的瓷器,繚繞的霧氣嫋嫋升上去,又在無形中化開,沒有休止。
伊楠平復心緒後,不覺輕輕笑了起來,她的手指在桌上歡快地彈了兩下,然後果斷地站了起來。
男子只覺得眼前赫然多出來一道黑影,他詫異地仰起臉,看到正審視自己的伊楠,帶著一臉的似笑非笑。
他眼裡剎那間晃過的愕然令伊楠感到無端失望,他對自己是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不記得我了?”她撇了撇嘴,將雙手用力往褲袋裡一插。
梁鐘鳴把手上的檔案擱在桌邊,微微沉吟,然後淺笑著道:“……姚小姐?”
伊楠也笑了,左右搖擺了一下身子,俏皮地追問:“還記得全名嗎?”
他沒有回答,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位,“坐下說吧。”
伊楠沒有猶疑,徑自坐了下來,復又問:“你在等人?”
他依然不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她,“你不生氣了?”
她失笑,“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次會面她印象最深的依舊是她離開時聽到的那句話,“不要為難一個女孩子。”後來,她獨自回憶時,總不免想到,她對他所有的好感最開始其實就源於這一句話。
聳了聳肩,她又道:“我只是……被噁心著了。”
他當然明白她指的是“付報酬”那件事。
想了想,梁鐘鳴一本正經道:“說實話,我也被自己噁心著了。”
兩人相互注視片刻,忽然都大笑起來。
他大笑的時候,臉上的陰鬱與嚴肅就會一掃而光,溫暖得令人悸動。
侍應生將伊楠的咖啡奉過來,她瞟了眼黃澄澄的液麵,問道:“這個,是甜的嗎?”
侍應生愣了一愣,搖頭道:“不甜,小姐想喝甜的可以加糖包。”他伸手指指桌上供著的一應齊全的輔料。
“哦,那好,謝謝。”伊楠點頭,端起來喝了一口,果然沒甜味,但也不像黑咖那樣苦溢口腔。
她放下杯子時,才發現梁鐘鳴一直含笑望著自己,他的手裡有一包糖,朝她揚了揚,“你不是要加糖嗎?”
她訝異道:“不要啊,我剛才問是擔心他給我的是甜的,我不喜歡。”
梁鐘鳴將糖包又放回去,面龐上的笑容卻始終沒有褪去。
“志遠好嗎?”她很自然地問。
梁鐘鳴也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放久了,微涼。
“他很好,已經去瑞士了。”擱下杯子,他望著她,面色如常,“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為什麼?”她詫異。
“謝謝你給他寫的那封信。”
伊楠釋然地一笑,“啊!那個呀,我還以為他沒收到呢!咦,原來你也知道?”
梁鐘鳴點點頭,然而,他仍舊不願意多談,很快轉了個話題,“現在不是寒假麼?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實習呀!你呢,我可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碰上你,不是應該日理萬機才對嗎?原來也有空喝咖啡?”她歡快地打趣他。
他很寬厚地朝她笑,彷彿她是個孩子,“剛跟人談完生意,想到了來這裡走走.我以前……也在F大讀過書。”
伊楠睜大了眼睛,“呀,原來是校友呢!”
她眼裡不加掩飾的欣喜令梁鐘鳴有種久違的歡欣之感,“是啊,校友。不過,我 比你早很多屆。”
她心直口快地問:“你多大呀?”
他一愣,沒回答,伊楠這才恍悟自己的唐突,年齡對他們來說大概算秘密,趕緊聳肩,“不好意思,當我沒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道:“三十五。”
伊楠情不自禁地低頭拿手指掐算,比自己整整大了十四歲呢。
“很老,是麼?”他盯著她臉上的感慨笑問。
伊楠一驚,抬頭忙道:“不是啦,你這個年紀應該叫——”她側頭想了想,“年輕有為的時候!怎麼能算老呢,真是!”
他看著她著急的模樣,忍不住又笑。
不知不覺中,咖啡早已涼透,梁鐘鳴望了望窗外,來接他的車已經安靜地泊在路邊,他於是道:“我該走了。”
“哦!”伊楠應著,竟有一絲戀戀不捨,“那我也走了。”
他招來侍應生結帳。
伊楠看見他把自己的那份也要算上,立刻跳起來道:“不用,不用,我有錢!”一面嚷,一面忙不迭從口袋裡掏錢出來。
她急不可耐的樣子引得他再次微笑,不過並沒跟她爭,兩人各自付完帳,一起走出來。
風依舊大。
梁鐘鳴在門口緊了緊風衣,扭頭問伊楠,“要送你嗎?”
“我回學校,幾步路而已。”
她仰臉看他,帶著些許悵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見面?”
他盯視她天真姣好的容顏,心裡沒來由地一動。
伊楠很快又高興起來,“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他饒有興趣地盯著她,“賭什麼?”
伊楠狡黠地眨眨眼,“唔……賭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
他唇邊勾起一絲笑意,“不用這麼麻煩,把你電話告訴我,等下次我再過來,一定聯絡你。”
伊楠卻搖頭,“那多沒意思,還是賭一個好了。我賭我們會再見,你呢?”
“我覺得也是。”
“不行啊,意見不能一樣的,否則就不是打賭了。”
梁鐘鳴笑得有些無奈,“好吧,那我賭……不會。”這麼說著,竟覺得有些遺憾。
伊楠撲哧一笑,“這就成了!”
他提醒她,“少了賭注。”
是呃,把關鍵的東西給忘了,她仰天沉思,然後很沒創意地說:“誰輸了誰請客!”
“一言為定!”
伊楠輕快地跑開,在一棵梧桐樹下又突然轉過身來,看見梁鐘鳴還站在咖啡館門口遠遠地望著自己,她向他咧嘴一笑,使勁地揮手,大聲嚷道:“看看咱們還有沒有緣分——”
他向著她的方向又笑了起來,然而,漸漸地,他起了一絲疑惑,緣分,緣分?
緣分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