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14. 酒能產生幻影(一)
14. 酒能產生幻影(一)
回到公寓七點還沒到,伊楠先洗了個熱水澡,渾身放鬆一下,頭髮溼漉漉地用毛巾包著,裹了浴袍去廚房煮麵吃。
廚房裡乾淨嶄新,她自己沒空打理,請了個鐘點工,隔兩天就過來做一次保潔,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爺爺奶奶要是知道了,非嗔怪她不可,這麼點家務自己都幹不了,還花錢請人!雖然從前在家裡,她也甚少做家務。
不過現在他們都不在了,伊楠即使想聽嘮叨也聽不見了,一念及此,她心裡就湧起一股難言的疼痛,深吸了口氣,勒令自己不再去瞎想,無論如何,朝前看就好。
吃著面,伊楠躊躇接下來幹什麼好,她其實沒有早上床睡覺的習慣,幾乎每天都是要忙到九十點以後才能回來,洗洗弄弄就差不多累趴下了。
偶爾有閒,她會翻些書來看看,想想自己的業餘生活,實在貧乏地很。
一半沒吃完,晶晶給她來電話了,她嗓音有些啞,彷彿哭過。
“別吃了,出來陪我聊聊吧。”
伊楠用手背揩了一下油光光的嘴角,兀自嚥著面道:“你總得讓我吃飽一點才有力氣陪你聊吧——哭了?誰又惹你了?你淚腺還真發達……”
晶晶待她奚落完了,才吞吞吐吐道:“我跟他……真的分手了。”
喬晶晶跟男友分手了——在她的預言過了僅僅兩週之後,因為男友終於有機會在日本立足落戶了。
掛了電話,伊楠眨巴了兩下眼睛,憤憤蹦出來一句,“什麼世道!”
約在一間酒吧。
相對坐著,伊楠仔細端詳晶晶的面色,“你確定自己沒事?”
晶晶繃起臉,空洞地瞥向她,“那你希望我怎麼樣?大哭大鬧,還是上吊自殺呀!”
伊楠吐了吐舌頭,“得,當我沒問,一問就炸鍋,喝酒!”
她們要了整瓶的果酒,度數不高,但對於不怎麼喝酒的人來說,這樣的濃度剛好。
“伊楠你說,人為什麼會這樣自私。他在日本,連女朋友都找好了,可是卻瞞得我滴水不漏,哈,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好——要是能留在日本,就把我甩了,要是不得已回國來,就把對方甩了,反正左右逢源,真噁心!”
伊楠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息事寧人地勸,“來,嚐嚐味道如何!”
“他要分手我沒意見,可是他不能這麼把人當猴耍!”
“你罵他了沒有?”
“沒有,我一個字都不想跟他羅嗦。”
伊楠嘆了口氣,“你這又何必呢,要不就當面熊他一頓,要不就轉身把他忘了。何苦在背後喋喋不休。我可不是幫他,我是心疼你,多傷肝傷脾!”
晶晶不免委屈,“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經歷一個試試?”
伊楠低頭啜一口酒,沒有言語。
空氣裡飄蕩著低柔的音樂,伊楠仔細聽了,辨別出來是“憂愁河上的金橋”。這音樂讓她產生幾分恍惚,有種似曾歸來的感覺,但略一定神,又啞然失笑,過去種種,不過如煙一夢。
晶晶發洩完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頗有幾分豪邁的氣勢。
“伊楠,我忽然覺得,愛情其實等同於生一場大病,病來如山倒,氣勢洶洶,讓人如痴如狂,可一旦發過了,想想也就那麼回事,還有點可笑。”
伊楠眯著眼睛瞅她,“談一場戀愛成就了一個哲學家,也不錯!”心裡卻想,她能這麼想得開,是否因為尚未病入膏肓?停頓片刻,又喃喃輕問:“難道……就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晶晶愣住,搖頭道:“伊楠,有時候覺得你真的很執拗,非要弄出個子醜寅卯來……至少這樣想的時候我不覺得難受,有沒有後遺症,也是將來的事,我只想享受現在無痛的這一刻。”
伊楠心裡震動。
一瓶酒很快就見底,兩人都來了興致,揮揮手,上了瓶威士忌。
雖然常年在酒店工作,可她們卻是滴酒不沾的,侍應生嫻熟地開啟酒瓶,又依次給她們斟上。
“滿上,滿上!”晶晶大聲指揮著侍應生,姿勢粗魯地擺手勢,徹底顛覆了往日的淑女形象。
伊楠望著她直樂,“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侍應生故作從容地聽從晶晶的吩咐給她們倒酒,然後忍住笑走開。
兩人碰完杯就往肚子裡灌,活脫脫象兩個幹壞事的小孩,咯咯樂成一團,又很快嗆得直咳嗽,互相體恤地給對方捶背,笑到滿面通紅。
孟紹宇跟一幫人踏進酒吧的時候,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被那兩個張揚的身影給吸引了過去。
“據說酒喝多了會產生幻影。”晶晶的腦子裡總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伊楠笑睨著她道:“那是醉了,說這麼玄乎!”放下杯子道:“我還是不喝了,不然一會兒倆人全迷糊了,回家都找不著路。”
晶晶朝她甜甜一笑,“對,今晚你得將就我。”
琥珀色的液體盛在晶瑩剔透的玻璃杯中,顫顫地抖動,伊楠低頭嗅一嗅,陶醉地微眯起眼睛來,忍不住又啜了一口,經過適才果酒的薰陶,她的味蕾已經完全適應這馥郁的酒香,彷彿做了一場熱身運動,接下來只覺得如飲瓊漿。
“嗨!”頭頂有歡快的男聲飄過,聽著耳熟。
伊楠仰起臉來,果然是孟紹宇,“姚伊楠,很巧啊!能在這兒碰上你。”他很自來熟地在她身旁空著的椅子裡坐下來,又對晶晶咧嘴燦爛一笑,“你好,美女!”
晶晶眼瞪得老大,忽然敏捷地反應過來,繃起臉,在桌子底下偷偷揪了揪伊楠的衣服,湊到她耳邊緊張地低語,“上回來酒店找你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伊楠瞥了眼孟紹宇臉上綻放的迷人笑容,那是他的活招牌,彷彿只要他願意,一切都可以順著他的意願發展下去,她忽然很想捉弄他一下。
“可不是很巧麼,孟先生是這裡的常客?今天又是陪哪位美女來的,可千萬別冷落了人家,回頭又得賠不是。”她邊說邊伸長了脖子,故作熱切地向酒吧四周張望。
孟紹宇一點兒都不覺得尷尬,很配合地給她指明自己的座位,“那邊,看見沒有……不過你要失望了,一個美女都沒有,純男性!嘿嘿!”
伊楠撇了撇嘴,笑得更加邪惡,“怎麼,你最近口味又改了,開始對男……”她的話頭無端打住,目光一瞬不轉地盯住坐在吧檯附近的一個身影,雖然他是側對著這邊,可那側影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即使閉上眼睛,她也能感知出來——那是他!
她的心劇烈地,失衡地躍動著,耳朵裡聽不到周遭的喧囂,此刻還在運作著的,只有眼睛和一顆呼之欲出的心,所有死死封存在心底的記憶正在蠻橫地頂開鎖鏈,要破籠而出……
他沙啞著嗓音低聲問她:“沒有別的選擇了麼?伊楠!”
她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可是她低著頭,死死咬住下唇,不去看他的臉,只是不吭聲。
後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只能疲倦地妥協,“好,你走吧,最好走得遠遠的,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伊楠看見那人正緩緩地轉過臉來。她只覺得呼吸急促,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目光貪婪地盯住他,她要看清,要看清是不是他……
淚水瞬間充盈眼眶,模糊的淚光中,她看到那的確是他,還是那張臉,那樣淡漠的神情以及注視她時最深情的眼眸……
她的身子猛然間傾斜,一陣頭暈目眩,迫使她闔上雙目,她抬手撫額,自我鎮定一番,再睜開眼時,身上所有的器官終於又恢復工作,她的肩頭搭著晶晶的雙手,耳邊傳來她急切的追問:“伊楠,你怎麼了?”
而孟紹宇則完全如墜霧裡,愕然地望著她。
伊楠來不及說話,只顧急切地去追尋那個身影,可是,吧檯處坐著的人裡,卻已不再有他,剛才的一幕,彷彿完全是她大腦裡臆生出來的假象。
失望如潮水一般席捲全身,她忽然覺得不甘心,咬咬牙,甩開晶晶就衝了出去。
她自認為腦子是清醒的,可腳底卻是無盡的綿軟,每一步踩下去,彷彿都不著地,搖搖晃晃,可她還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向外跑。
夜涼如水,秋風吹上肌膚,帶來一抹蕭然的肅殺,伊楠在鋪滿青石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尋找,就象她多年來所做的那樣,執著而無謂,她彷彿重又墜入那個無休無止的夢裡,不想醒來,可是理智卻告訴她,必須要醒……
晶晶緊隨著伊楠就衝了出來。
伊楠並未走遠,腦子裡的脹痛和身體的虛軟令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醉了,她扶住一棵香樟樹,吃力地喘息。身體彷彿薄如蟬翼,一陣風吹來,她打著寒噤,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牙齒咯咯抖著,絕望就這樣在體內氾濫開來,她忽然整個兒地團下去,團下去,雙手倏地捧住臉,放聲大哭……
晶晶在離她一米處的地方腳步一個踉蹌,頓在了原地,被伊楠的失態震愕得說不出話來。
身後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有人停在她身旁,晶晶茫然地回頭,看到同樣驚詫的孟紹宇,“你……”又轉身繼續望著伊楠,“她……”完全不知所措。稍頃,她終於回過神來,撲上去緊摟住伊楠的雙肩,焦急地問:“伊楠,你這是怎麼了?”
孟紹宇很少看見女孩哭,他所認識的女性裡,無論是公司的同事,還是他交往過的女友,鮮有這麼不顧形象在人前大放悲聲的。
而眼前這個哭得痛不欲生的女孩竟然還是一直以來他認為比銅碗豆還頑強的姚伊楠。
“最堅強的人往往也是最脆弱的人。”他不禁想到。
可是,什麼事會令她如此失態?前一秒還在跟自己鬥嘴,後一秒卻赫然變了臉色?!
他搖頭,想不明白。
走上前,他低頭將手伸向伊楠,嗓音有些低沉,“姚伊楠,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他的聲音很鎮定,幾乎沒有起伏,可是卻讓人覺得踏實可靠,她漸漸止住了哭泣,卻仍有時斷時續的抽搭,乖順地將自己的手交給他,乾燥而溫暖的掌心讓她有了重回人間的錯覺,心裡的某個地方發出輕微地一絲籲氣,如悲似嘆。
站在路邊攔計程車,晶晶忽然“呀——”的一聲驚呼,惹得扶住伊楠的孟紹宇探頭瞥她。
“糟糕,酒吧的帳還沒結呢!”人家一定以為她是喝“霸王酒”了,真丟人!
孟紹宇低哼了一聲,“別緊張,他們不會追出來——我剛已經當過替罪羊了。”
“啊?”晶晶頓時臉微紅,“那真是太謝謝了!”
她張羅著要給他錢,卻被他阻止了,“你誠心寒磣我是不是?”
晶晶不知說什麼好,只得訕訕地縮回手。
坐在車裡,晶晶小心地摟住伊楠,時不時用手掌去試探她的額角,沒有想象中的滾燙,反倒是一片冰涼。
孟紹宇在前排副駕上給司機指路,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異常安靜沉默。
伊楠半夢半醒,思緒始終在綿軟的虛空中飄搖,心裡的痛楚無處發洩,她在晶晶的耳朵根底下斷斷續續地呢喃,“你真是……烏鴉嘴,我剛才……看到幻影。”
雖然她說得輕,晶晶還是聽清了,她想笑,卻笑不出來,鼻子一陣發酸,摟著伊楠的手又緊了一緊。
雖然伊楠從來沒有對晶晶談起過什麼,在她的言辭裡,甚至連抱怨都很少,可晶晶能感覺得出來:伊楠的心上壓著一塊很重的鉛,不管她笑得有多燦爛,也無法遮掩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