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16. 酒能產生幻影(三)
16. 酒能產生幻影(三)
晶晶還從沒幫別人洗過澡,儘管伊楠能在她的提示下配合著扭動身子,她還是覺得夠吃力的,有點笨拙,腦門上很快有汗滲出。
兩人經常在酒店浴室裡碰面,所以裸身相對也不覺得彆扭,只是伊楠自始至終都閉著眼睛,不願意多說話,腦子裡依舊昏昏沉沉,無法也不願將意志集中起來,她害怕孤獨的黑夜裡面對清醒的自己,讓煎熬將自己吞噬,她寧願就這樣糊塗著。
草草洗完了澡,晶晶幫她套上乾淨衣服,重新喚來孟紹宇,兩人一起將她攙扶上床。
晶晶又將孟紹宇早沏好的濃茶喂她喝了幾口,這才妥帖地安置她躺下,給她蓋了條薄毯。
她忙著照顧伊楠的時候,孟紹宇則站在書櫃前欣賞一幀六寸彩照,是酒店某個週年紀念日的員工合影,上回他進來就有留意到,但未及細看,只瞥到印在照片首行的幾個燙金字,裡面有“雲璽酒店”的字樣。
伊楠站在第二排右手的邊上,她個子稍顯嬌小,置身於統一著裝的同事中並不起眼,可臉上的笑容卻是極燦爛的。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晶晶從房間裡出來,朝著他的背影由衷道。
孟紹宇將手上的照片放下,回過身來,睨著她,嘴角一勾,“這麼客氣幹什麼,都不是外人。”
晶晶對他的自來熟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才合適,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就讓她無所適從,她只是覺得這樣的男人既非她跟伊楠所期望的那種型別,同時也是她們所陌生的,應該離遠一點比較好。
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晶晶委婉地勸孟紹宇回去休息,他挑了挑眉,道:“再坐會兒吧,我是夜貓子,到凌晨兩三點睡都沒事。”
晶晶跑進房間看了看靜靜躺在薄被下的伊楠,眉心緊攢,面色仍然慘白,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出什麼狀況,終究不太放心,於是打定主意留下,反正已經很晚了,家裡要是問起就說臨時在酒店替人頂班,也是常有的事。
晶晶認床,在外面不太能睡得著,一個人陪著伊楠,多少也有點無聊,所以就沒有執意趕孟紹宇走,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裡,一個看電視,一個看書,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打發漫長的黑夜。
折騰了這麼幾下,肚子裡開始唱空城計。
晶晶溜到廚房,希望能找點填肚子的東西出來,結果大失所望。
“別找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孟紹宇在她身後道,“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來,我那兒有,你喜歡什麼?泡麵還是糕點?”
“不麻煩麼?”晶晶又不好意思。
孟紹宇嘆了口氣,聳肩道:“你是不是跟所有人都這麼客氣的?”
晶晶只得訕笑,“泡麵,謝謝。”
面是泡好了端過來的,伊楠這裡連熱水都沒有。
晶晶吃著熱乎乎,香噴噴的麵條,心情也放鬆了不少,竟然用他的話打趣起他來,“你是不是對每個女孩子都這麼殷勤的?”
孟紹宇也在吃麵,頭也不抬地回答:“錯!我只對漂亮的女孩子獻殷勤。”
晶晶抿嘴偷笑,隔了片刻,才道:“難怪伊楠不喜歡你。”
孟紹宇抬眼看看她,“何以見得?她跟你提過我?”
“哦,那倒沒有。”晶晶道:“是我自己覺得,你這個人比較隨便。”既然他不喜歡客套,她也就實話實說。
孟紹宇哼笑了一聲,並不介意,“我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這是個生活態度問題,我不喜歡把什麼東西都提到上綱上線的地步,也不想掩飾自己的好惡。有人,雖然外表看上去很正經,骨子裡卻未必真就如此。”
晶晶有些震愕,因為某些話彷彿就戳到了她自己的心上,她想,可不就是這樣麼?
“你以前受過傷?”她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也許這樣的午夜時刻,人與人相對時,才會有幾分真摯,而她此刻很有慾望跟人探討。
孟紹宇大樂,“你是不是肥皂劇看多了?當然啦,大多數人也許要跌過跟頭才能領悟出一些道理,但也一小撮精品天生悟性就高,懂得該怎樣生活才算對得起自己,我無疑屬於後者。”
不僅狂妄,而且自戀!晶晶情不自禁地撇嘴。
“你真的喜歡伊楠?”她換了個實在一點的問題,如果有人能解開伊楠心上那個謎一樣的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雖然她不清楚眼前的人有沒有這個本事,或者說合不合適。
孟紹宇恢復了一貫的插科打諢,“我喜歡所有漂亮的女孩子。”
晶晶有些失望,“切”了一聲,“那我勸你還是別在她身上費功夫了。我們——都不喜歡花心的男人。”
孟紹宇已經吃完,抽了張紙巾抹著嘴,挺腰坐起來,很愜意地倒在沙發靠背上,“你們?你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你怎麼知道她不喜歡?”
晶晶被他的話引發了好奇,“你憑什麼說我們不是一類人?在酒店裡,就數我跟她最談得來。”
孟紹宇搖頭,“那是兩回事。你比伊楠單純許多。”他的目光投向伊楠的房間門口,房門緊閉著,而他似乎是在努力要看穿進去。
“你瞭解她麼?”他輕聲低喃,“你認為她是快樂的嗎?”
晶晶啞然無語,這也同樣是她心上的疑問,雖然她跟伊楠親密地幾乎無話不談,可多數時候,都是她在傾吐煩惱,伊楠負責幫她疏導;而她,其實根本就沒有走入過伊楠的內心。
“那……你覺得她快樂嗎?”晶晶迷惘地反問。
孟紹宇想起適才在街邊看到她的第一眼,那樣明顯的絕望寫在臉上,與照片上她那陽光般的笑容形成如此強烈的對照,心中無端湧起一絲黯然,靜默良久,他緩緩道:“快樂是不需要刻意表現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接近她?”晶晶咬著唇,很直接地問他。
孟紹宇的眼裡同樣惘然,他接近她,並沒有什麼目的,彷彿就是情不自禁,這既象他從前遇見吸引自己的女孩一樣,可是,又不完全一樣,至於那一點微妙的差異究竟在哪裡,他暫時還說不清楚。
“我只是想……瞭解她。”最後,他這樣回答。
可是,這世上,誰又能真正瞭解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