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20. 君子之交淡如水(一)
20. 君子之交淡如水(一)
換了衣服下來,孟紹宇果然就在樓洞門口侯著她。
“走吧,去看看我的新車。”他說得煞有介事。
能夠開著車在城裡兜兜風也不錯,伊楠嫣然笑著,尾隨其後。
小區有地下泊車場,但車位嚴重不足,於是又在每棟樓前的草坪處硬是分割出來小塊區域做補充,車子也早已停得滿滿當當。
一路過去,孟紹宇歷數車牌,“別克-美國車…..帕薩特-德國車……本田飛度-日本車……哦,到了,這是我的車!”他突然停了腳步,手指某處空檔對伊楠道。
伊楠兩邊望了望,不確定他究竟是在指一輛寶馬,還是指著另一邊的北京現代,嘴裡問道:“哪部呀?”
孟紹宇走近一些,確鑿地點了點夾在兩部汽車中間的一輛銀灰色電動車道:“這部呀!小是小了點兒,難怪你看不見。”
伊楠一瞬間笑彎了腰,“這,這也叫車?”
孟紹宇泰然自若地上前解鎖,一邊駁斥她,“怎麼不算!這車可比汽車好,走街串巷起來靈活著呢!還環保,速度也快,前兩天我在路上,分別超了一輛QQ和一輛寶來!”
說話間,他已經將車推出來,發動了之後,遂對伊楠揚了揚下巴,催促道:“上來呀!”
她稍一猶豫,還是坐了上去。
孟紹宇等了半天,她垂著手沒動靜,遂嘿嘿壞笑道:“你最好摟緊我啊,一會兒我飆起車來,小心一頭栽下去!”
伊楠已經笑到無語了,但她終於還是張開了雙臂,輕攬住他的腰,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很快就出了小區門。
她有些擔心地在他身後問:“會不會被交警發現了攔下來?那樣會很糗。”
他沒回頭,大聲道:“放心,我知道有小路,很安全。”
中小型城市就是這點好,交通沒有大城市那樣擁堵且管得嚴。兩人在城市的各條密巷裡穿梭,彷彿要將這座有著南風古韻的城市裡所有深藏的底蘊都挖掘出來。
電動車的速度並不快,但開得流暢,依然有風在耳畔呼嘯而過。
當穿過一條老舊的古巷,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坦途時,他們才發現已經到了郊外。
伊楠有些忘形,大聲叫道:“我忽然想起《天龍八部》裡的喬峰,我的理想跟他一樣,去塞外放牧——可惜永遠也實現不了!”
孟紹宇回頭朝她嚷:“這有什麼難的,將來我帶你去紐西蘭,租一大片農場,養一大群牛羊,天天讓你趕著它們去吃草,保管累死你!”
兩人同時放聲大笑,開心地簡直象回到孩提時代。
伊楠在車後仰起臉來,深秋的晴天,碧空湛藍如洗,闔上眼睛,任微風拂過面龐,她感覺自己的心也在一點一點地上揚著,飄起來,再飄起來……
腦海裡忽然湧起奇怪的念頭,上一次她笑得如此暢快究竟是在幾時?
伊楠實習的公司在九月底舉辦了一次大型國際性會議,她跟著部門的幾個同事一下子忙碌起來,後勤事務是最為瑣碎也最容易出岔子的,早出晚歸了一週的時間,終於順利閉幕,與會人員對這次會議表示了空前的滿意,總部對他們大加褒獎,領導一高興,給每個後勤人員都發了筆不多不少的獎金,差不多抵得上伊楠一個月的薪水,這下可把她高興壞了。
“請客吧,伊楠!”袁芳在上鋪探出一張嬉皮笑臉來。
“才不!”伊楠不客氣地拒絕,小心翼翼地把數好的錢收進錢夾,“你可別忘了,欠我的鏈子還沒還呢。”
袁芳一下子挎搭下臉來,垂頭喪氣道:“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好不好?”她在遠大終究沒能做長,之後不久還是被苛刻的秘書給辭退了,許諾給伊楠的報酬也因此不了了之。
伊楠嘟噥著,“我那跟斗算白摔了。”話雖這麼說,她當然也不會落井下石。
想到摔的那一跤,伊楠很難不聯想起梁鐘鳴,不免有些悵然,每一次見到他都好像不怎麼真實,搞得如今回想起來也是恍恍惚惚,有如夢境似的。
直到她的雙掌和雙膝已經恢復到沒有一絲傷疤,她都沒有等來梁鐘鳴的電話。
失落是難免的,儘管伊楠也說不出確切的理由來,但人的情緒似乎很難由理智來控制,好在她是什麼都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一陣子後,她的生活被各種各樣有意義或沒意義的內容鬧哄哄地充斥著,漸漸地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輕易不再去想起它來。
吃過晚飯,她照例抱著幾本書跑到宿舍附近的樓裡去自習。
理科樓是最靠近伊楠宿舍的一棟教學樓,木質結構的樓板,年頭很久了,平時只給成人高復班用。上樓梯時,腳踩得木板蓬蓬作響。不過就是一棟破舊的樓,來得晚了,還不一定搶得到位子。許多學生情侶把這種幽靜偏僻的自習區當成了最佳約會地點,成雙成對地割地為巢,竊竊私語。
伊楠在兩對情侶中間空著的位子泰然坐下來,翻開書本,靜心研讀,象角落那種絕佳位置是輪不到她的。
她的手機放在一旁座位上的揹包裡,選的是震動,她讀書素來認真,因此絲毫沒有察覺那從包裡傳出的蜂鳴似的的嗡嗡聲。坐她身後的男生實在忍不住了,用本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提醒:“同學,你手機響了。”
伊楠這才驚覺,一邊探手去拿,一邊扭頭感激地道謝,正好撞上他身邊的女孩子在狠狠擰他腋下的肉,疼得那男生齜牙咧嘴。
伊楠忍住笑,瞟了眼手機屏上的號碼,很陌生,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把嗓音壓到最低,輕輕地“喂”了一聲。
“姚小姐?”
話筒裡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她有些疑惑, “您是……”
對方輕聲笑起來,“這麼快就把我忘了?”頓了一下,方才報上大名,“我是梁鐘鳴。”
伊楠臉上緊繃的笑意尚未褪卻,赫然輕呼,“啊?原來是你呀!”乍然而起的驚詫很快就被心底湧起的歡欣蓋過,“我還以為你忘了我了呢!”
她的歡喜之中難以掩蓋一絲嗔怨,彷彿撒嬌,梁鐘鳴的心裡又是一動,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本來早該聯絡你,不過……有事耽擱了。”他解釋地很浮泛,語氣裡卻難掩疲倦。
伊楠雖然平時粗枝大葉,卻也不是不通世故之人,當下忙道:“沒什麼,我開玩笑呢,您忙正事要緊。”
他在那頭輕鬆地笑了笑,“已經忙完了。你在做什麼?現在有空麼?我想……我應該兌現那個諾言。”
伊楠深吸了口氣,胸腔很快被期待漲滿,“有,當然有空!”心情一好,嘴上又開始管不住,“您老人家請客,我哪敢不去。” 書也沒心思看了,空閒的那隻手已經在亂七八糟地歸置東西,“哎,我到哪裡去找你?”
梁鐘鳴失笑,“別急,慢慢來,你在學校麼?還是我去接你罷。”
新老校友很容易就商定妥了碰頭的地點,伊楠連宿舍都沒回,興沖沖地揹著包一路狂奔至邊門的小巷口。
結果證明,自己出來早了。
巷口的小報亭點著一盞昏黃的白枳燈,看鋪子的大爺在聽彈詞開篇,半眯著眼睛,搖頭晃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路邊幾株法國梧桐在夜色裡時不時墜下幾片落葉,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地上。八點了,在巷子裡穿梭的人不多,一切都靜謐而蕭索。
原來,秋天早已悄悄來臨,又是一個凋零的季節。
梁鐘鳴驅車駛入老街,遠遠的就看見通往學校側門的小巷口處一個女孩正站在幽白的路燈下伸長了脖子翹首以待。潔白的路燈光肆意灑向她的頭頂,他清楚地看到她淨如白瓷的姣好面龐,光線在她的下顎和脖頸處交錯出陰影,她整個人象一幅素描一樣乾淨爽利。
他覺得這情景如此熟悉,彷彿一直包裹在記憶深處。
到他這個年紀,很難再遇到如此忐忑的心境,正怔忡間,忽然想起來,他在志遠的畫室曾見過一幅素描,畫上的那個女孩正是伊楠,連衣服都不曾改變。
車子一點點接近伊楠,梁鐘鳴的心裡卻隱約惶惑起來,他答應過志遠,會照顧好“他的”女孩,可在當時,他的允諾純屬權宜之計,他又怎麼會想到自己真的會再次與她相遇。
如今,他與她來往,真的只是因為志遠的關係麼?
來不及想太多,車子已經停在了伊楠的面前,她一早猜出是他,笑吟吟地俯身,往正徐徐落下的車玻璃裡張望。
梁鐘鳴朝她點了點頭,“上車吧。”
伊楠拉開車門,輕快地坐了進去。
兩人相視而笑,隔了片刻,他才問:“去哪兒?”
伊楠挑眉,“去美食街的大排檔吧,那裡的東西可好吃了。”又歪頭望著他,“你不嫌棄吧?”
梁鐘鳴踩下油門,彷彿下了決心似的道:“好,就去大排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