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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21. 君子之交淡如水(二)

山那邊是海 21. 君子之交淡如水(二)

作者:蘭思思

21. 君子之交淡如水(二)

說是大排檔,其實也沒他想象的那麼慘不忍睹,還都是在房子裡的,衛生條件也差強人意。

伊楠晚飯吃得早,此時早已餓了,津津有味地吞食一碗粉條。她見梁鐘鳴光看自己吃,卻不怎麼動筷,不覺道:“你怎麼不吃呀?味道不錯的。”

梁鐘鳴卻不過她的熱情,只得拿筷子挑了幾下自己碗裡的面,也慢條斯理吃起來。

伊楠很快解決了自己的粉條,擦淨嘴角,捧著面頰靜等梁鐘鳴。

“還要不要再來點兒什麼?”

“我飽了。”伊楠捂著嘴應景地打了個嗝,滿足地對他笑笑。

如果是在別處,跟旁的人在一起,他會為對方這樣的失禮感到窘迫,然而,伊楠是他所接觸的人當中最具煙火氣的一個,她的任何舉止也就有了理所當然的意味。

他放下筷子,“我也夠了,不如出去走走吧。”

伊楠立刻朝他瞪眼,“你才吃了幾口啊!這可不行!得吃完啊,浪費可恥!”

梁鐘鳴怔住,瞧她一臉嚴肅的神情,遂笑著搖了搖頭,“很少有人跟我這麼說話。”

伊楠有些尷尬,舉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頰,“我兇嗎?”又很快坦然,咧嘴道:“我又不求著你什麼,幹嘛要怕你?”

他笑了,“也許你求我,我會答應。”

伊楠眼睛一亮,狡黠地盯著他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他立刻有上當了的感覺,但依舊覺得開心,“沒問題,你說。”

“現在沒想好呢,等什麼時候想好了再告訴你。”

他終究沒吃完那碗麵,伊楠也沒再勉強他,兩人步出食鋪,緩緩朝前漫步。

老街的路燈好好壞壞,久未修葺,他們時常隱沒在昏暗的夜色裡,而談話卻是輕鬆而歡快的。

“……奶奶叫爺爺去買米,說是限定三天內特價,爺爺是個急性子,話聽了一半就跑出去了。結果買回來的米被奶奶罵了一通,根本牌子都不對,還比我們平常吃的米都貴。”

梁鐘鳴看著她笑,不覺問:“你一直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

伊楠點頭,“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媽媽又嫁了人。”

她簡短地給他講了自己的身世,並沒有帶太多的憂傷,然而,梁鐘鳴聽了,卻惻然無語,默默地走了好一會兒,才問她,“你……恨你媽媽嗎?”

伊楠聽他這樣問,於是認真想了想,“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她那時候那麼年輕,爸爸又走得早,她也挺不容易的。”然後很積極的笑著道:“其實也沒什麼,爺爺奶奶對我很好,還有我們鎮上的那些鄉鄰也特別關照我,每年我拿獎學金,爺爺都要我帶些這裡的特產回去送人,呵呵。”

他仔細審視她的臉,的確沒有怨憤或者不平,這讓他感到震動,心裡有難言的情緒揮之不去,她不過是個小女孩,卻能想得如此豁達,他情不自禁想到養育他多年的母親……

當然,那是不一樣的。他悄然暗歎。

他的目光掠過伊楠光潔歡樂的面龐,她笑容裡的燦爛和毫無保留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

沒有任何約定,然而,每次梁鐘鳴來C市,幾乎都會抽空與伊楠見面。

仍然是熱鬧紛飛的大排檔,仍然是漫無目的的閒聊,不見得愛吃,只是他喜歡聽她神采飛揚地說話,每一次,都是種享受,是緊張勞碌之後的徹底放鬆。

有時,他臨時脫不開身,也會派馮奕先去接她到指定的地點——大都是些普通的餐飲店,然後給她點上滿滿一桌菜,陪她聊上一會兒,等梁鐘鳴到了,他遂自覺地離開,即使受到力邀,他都不會留下來與他們一起用餐,久而久之,伊楠瞭解了這是個極為識趣的人。

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伊楠會半開玩笑地問梁鐘鳴,“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非洲難民?”

梁鐘鳴認真思索,然後笑著回答,“不,一個小妹妹。”

每逢此時,伊楠就會撇嘴,他又在自己面前“倚老賣老”了。

偶爾,他們也會聊起遠在異國的志遠,梁鐘鳴的語氣總是淡淡的,但又不乏愛護之意。

“他很好,去了那邊,人也開朗了許多,參加了不少活動,滑雪、賽車,都愛去嘗試……最近正在籌備一個畫展,年底要我們都過去捧場呢。”說完,目光又有意無意地在伊楠臉上飄過,似在觀察著什麼。

伊楠倒是真心替他高興,“是嘛!他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搞不好,將來又是個梵高。”

在繪畫方面,她的知識實在有限,但至少還記得志遠喜歡梵高。

也有一次,她突然好奇地問他,為什麼他跟志遠不是一個姓,明明是親兄弟嘛!

梁鐘鳴的臉上頓時有輕微的尷尬,轉瞬即逝,卻被伊楠看在眼裡,她湊巧掃了他一眼。

“我隨父親的姓,志遠隨母親。”他很淡漠地做了解釋,面色卻有些陰沉,低了頭,默默啜一口咖啡。

伊楠迅速吐了吐舌頭,也感覺自己問得有點唐突,可是沒辦法,她平時是隨意慣了的,想到什麼說什麼。

不過,大多數時候兩人的交流還是很愉快的。梁鐘鳴最喜歡聽伊楠聊學校的趣聞軼事,碰巧她提到的老師正是他也認得的,便會適時做一些補充。有時,伊楠還會帶一些集體照給他欣賞,讓他辨認他認識的老師,他找得認真仔細,當準確無誤地認出來時兩人會象撿到寶一樣開心,接著,他又會感嘆,“老了,都老了。”

是啊,連他自己不也正逐漸步入不惑麼。

到了他這個年紀,幾乎沒有什麼風浪可以再在心頭掀起波瀾,對於伊楠,他也僅是懷著寵溺和憐憫,他曾答應過志遠,既然有此機緣,他不介意維持下去,雖然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那就是,他貪戀伊楠那陽光一樣明媚的笑顏,那樣的笑容,曾經在他風華正茂之時,在另外一個女孩身上領略過,痴迷過,也失落過。他沒有弟弟那樣的執著和勇氣,甚至連爭取一下的想法都不曾有過,因為他始終清醒,清醒自己的位置和職責。

如今,他看著她,總能情不自禁在心底撩撥起一縷若有似無的盪漾心緒,那感覺與愛無關,卻同樣溫暖和煦,提醒著他,原來他也年輕過。

伊楠一直不明白,那時的梁鐘鳴是怎麼看自己的,雖然後來她曾經問過,而他總是浮現出最柔和的微笑,撫撫她的發頂,“你就是個孩子。”

她有些喪氣,可是也無法否認,就連她自己,最開始,不也一直拿他當半個長輩一樣敬重的麼?

從小到大,伊楠並不缺愛,可她缺少一個能聽懂她說話的人,在她困惑的時候給予指點,在她偶爾沮喪的時候給予鼓勵。不指責她的幼稚狂妄,也不打擊她的意氣風發,而梁鐘鳴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伊楠喜歡向他訴說自己那些瑣碎的煩惱,然後聽他給出建議,他的條理總是很清晰,分析問題也一針見血,他的智慧令伊楠訝異,由衷傾佩,當然,這種景仰與愛無關。

愛是什麼?

對那時的伊楠來說,愛是第一眼時就能許定的鐘情,是想到對方就滿身顫慄的悸動,是奔騰的激流,是燃燒的火焰。

可是梁鐘鳴給她的感覺永遠是安寧平和的,他是一塊溫潤的玉,一潭寧靜的水。他對她,是一個特殊的個體,介於長輩與朋友之間。

有一度,她曾在心裡用“忘年交”這個字眼來形容兩人的關係,連梁鐘鳴自己都說,他的年紀,做她叔叔都綽綽有餘。但伊楠很快推翻了,她不喜歡聽他說自己老,事實上,他也並不老,他的所謂老,是比照著自己說的,他越是說自己老,就越顯得伊楠年輕幼稚,這不是她期望的。

伊楠一直致力於為兩人之間這種雲淡風輕的“友誼”找到一份合理的解釋,直到有一天,她在書上讀到這樣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終於豁然開朗,將此引為經典。

君子之交淡如水,這不正是她跟梁鐘鳴之間最貼切的寫照麼?沒有名利的交換,更不涉及慾望,他們的友誼甚至比清水更淡,伊楠一直堅信能涓涓地延續下去。

年輕而未經涉世的女孩,總希望能有這樣一份特殊且純淨的秘密,滿足她的憧憬。她為此還自鳴得意過好一陣。

是從什麼時候起,她跟梁鐘鳴之間的感覺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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