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26. 心上的一根刺(二)
26. 心上的一根刺(二)
簡單的兩菜一湯,卻費了近一個小時。
伊楠將飯菜端上桌時,見孟紹宇正坐在窗邊的桌子上,就著白紙素描,神情專注。
“可以吃了。”伊楠朝他叫了一聲。
孟紹宇嘴上答應著,手裡卻停不下來似的走筆如飛。伊楠走到他身旁,低頭去看紙上的內容。原來他畫的是自己,已經初具規模,正在補充光線的明暗度。
畫中的“她”輪廓清晰分明,一雙眼睛尤其傳神,顯然不是信手塗鴉。也許是平常看他懶散慣了,冷不丁窺到他的長處,難免有些意外之喜。
終於完工,孟紹宇揚手遞到她面前,笑嘻嘻道:“怎麼樣,像不像?”
伊楠舉在手裡左右端詳了幾下,嘴上卻文不對題,“這純粹是你的興趣愛好還是你的副業啊?”
孟紹宇起身,拍了拍手,面露得色道:“兼而有之吧,有個朋友開畫廊,跟我約過幾幅,據說反響還不錯。”
“是嘛!”伊楠瞥了瞥他,很直接地問:“你一幅畫能賣多少錢?”
“俗人!藝術是不論斤賣的。”他跨步去衛生間裡洗手。
伊楠笑,“我也沒說你的畫只能被廢品站收購啊!”
他在衛生間裡探出半個頭,直著嗓子道:“別擔心,你這幅不收錢,我還可以免費幫你裱起來!”
兩人坐下來吃飯,伊楠不覺打趣他,“你一定給很多美眉畫過像吧?然後一個個地順利俘虜到手?”
她不知怎麼又想起那晚在牆角落裡見到的那一幕,再審視面前的孟紹宇,面色純淨,氣質優雅卓然,怎麼也不像個隨便的人,可見人是不能光憑外表來判斷內裡的。
孟紹宇聽她調侃自己,臉上開始顯出無奈,頓了一頓,才道:“我不是生而為花花公子的,只是沒遇對合適的人而已,所以得一個個的找來試啊。”
伊楠抿著嘴樂,然後故作關切地問:“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八還是三十了?也該試出來了。對了,前兩天看見有個女孩送你回來,你現任女友?”
孟紹宇*裸地盯著她,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沒有女朋友!”
伊楠一看這架勢,唯恐他乘勢耍無賴,趕緊給他盛了碗湯,熱情招呼,“來,吃,多吃點兒!”
孟紹宇卻不肯就此放過機會,一邊接過她遞來的湯,一邊不滿道:“你說我哪裡不好了,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好歹也是個白領,你怎麼就這麼瞧不上我?”
伊楠垮了垮肩,知道不講明白他不肯罷休,於是乾脆道:“你別費勁了,我只喜歡專一的男人。”
孟紹宇的臉從湯碗上抬起,眼睛眨了幾眨,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現在哪還找得出這樣的男人來。”
伊楠怔怔地,彷彿也有些心灰意冷,隔了片刻,才慘淡地問:“是不是男人都想當段正淳?”
“段正淳是誰?”
伊楠閉眼,嘆氣,嘟噥道:“咱們有代溝,算我沒說。”
孟紹宇大笑起來,“我蒙你呢,金大俠誰不知道啊!不過的確,男人都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段譽如果不是因為那幾個女孩都是他妹子,估計也就都娶了,金大俠說到底還是傳統。”他用筷子夾了點蔬菜放自己碗上,卻沒有立刻吃,想了一想又道:“不過段正淳也沒什麼不好,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至少他對著每個女人的時候,都是一心一意的。”
伊楠見他居然對段正淳頗有推崇之意,暗自冷笑,“這麼說,你是他轉世不成?”
孟紹宇愣了一愣,遂又笑嘻嘻道:“我比他差點兒,人家怎麼說也是個王爺。”
伊楠哼了一聲,“還算有自知之明。”
“你喜歡誰?”他反問伊楠。
“我?”伊楠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喬峰!”
他一聽,立刻嘖嘖地咂嘴,搖著頭道:“你是典型的小女生情結,所以會喜歡悲情英雄。這年頭,也許象段正淳那樣的情人能找著一大堆,可是喬峰?呵呵,反正我是沒見過。”
伊楠有些不服氣,“這世上,總會有的,總會有這樣一個人,只是……”她猛地住了口,眼神無端空洞起來。
她驀然間覺得煩躁,不想再談,而孟紹宇也似乎從她的話語和神色之間讀出了什麼,很自覺地剎車轉而聊開了別的話題,而她卻開始漫不經心起來。
一頓飯的時間,孟紹宇對她手藝的溢美之詞已是不計其數,伊楠的臉上卻了無得意之色,不敢輕易接他的話茬,待到吃得差不多了,聽他又開始給自己戴高帽,這才謹慎開口道:“你不會是……想借著誇我以後經常過來蹭飯吧?”
孟紹宇連連搖頭,拿手指點著她道:“你這人,疑心太重!”
伊楠被他一語道破,也有些不好意思,一時沉默起來,她記得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
吃喝停當,孟紹宇搶著收拾飯碗,倒令伊楠驚訝,“你還會洗碗?”
“廢話!”他拿白眼伺候她,“我從高中開始就住校,什麼粗活沒幹過!”
伊楠樂得逍遙,看他樂顛顛地忙碌,這也算她辛勞一場的回報吧。
她倒了兩杯飲料,自己捧著一杯邊喝邊看剛才買回來的雜誌。
等了足夠長的時間,仍未見孟紹宇從廚房裡出來,她想象不出他幹家務會是什麼樣子,於是擒著杯子踱了過去。
碗早已洗好,壘成一堆放在操作檯上,孟紹宇挽了袖子,正用乾毛巾逐個地擦拭,他幹得煞有介事,伊楠難得看到他這樣一副認真的神色,心裡的某處驀地一動。
不得不承認,跟孟紹宇在一起時感覺很不錯。不用費心去猜度對方的心理,也不必在意他是否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心情沉鬱,這種全身心放鬆的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
然而,這快樂是否與愛情有關,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聯絡?她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討厭他,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時光。跟他在一起時,沒有那種傷筋動骨的痛苦和疲倦,而這,正是她極度渴望的。
所以,對著孟紹宇時,她在潛意識裡偶爾也會遺憾,如果他沒有這個毛病,也許她真的願意與他嘗試。
然而,有些原則性的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她不想愛上一個花心大蘿蔔,那絕對是自找麻煩。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純粹的朋友。
啜了口手上的飲料,伊楠在他身後開口道:“對了,請教你個問題。”
孟紹宇回頭瞅她一眼,臉上重又堆積起戲謔,“不敢當,請說。”
伊楠慢慢地搓著手裡的杯子,有些支吾,“你上回說……你以前也讀過四十二章經,我只是想問問你,有什麼辦法……可以……真的忘記過去?”
她說得斷斷續續,其實心裡已經在後悔,不該這樣貿貿然地去跟他探討如此敏感而深奧的問題,也許是他剛才那個溫馨的背影給了自己錯覺。
孟紹宇將手裡最後一個託盤擦淨,擱好,然後轉身,雙手反撐住檯面,定定地望著她,目光卻異樣深沉。
伊楠的心裡沒來由地一緊,幾乎不敢與他對視,唯恐被他窺破內心,她迅疾地別開了目光。
孟紹宇卻什麼也沒有說,他忽然大踏步地走出去,象風一樣捲進陽臺,伊楠錯愕地瞪著他的背影,腳下情不自禁地跟過去。
厚重的窗簾被孟紹宇有力的雙臂扯開,他的力氣過猛,有些地方微微撕裂,伊楠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怔忡之間,竟忘了去阻攔他。
很快,他已經在將玻璃窗也一扇扇地開啟來,久未曾動過的窗子發出咯吱的令人難忍的聲音,清冷的風赫然撲進來,伊楠渾身打了個哆嗦,瞬間清醒過來,忍不住叫道:“你想幹什麼呀?!”
孟紹宇把所有的窗都開好了,才回過身來,他注視她的眼睛如此閃亮,在黑暗中,伊楠能看到他眸中有光在閃爍。
“是不是覺得很冷?”
伊楠沒好氣地走過去關窗,反詰道:“你說呢?有病是不是?”
“關著窗自然會很溫暖,”他在身後悠然問,“可是別忘了,任何空間都有通風透氣的必要。”他頓了一頓,又平靜道:“心也是一樣。”
伊楠怔住,扶著窗的手僵在那裡,半晌,她才扭過臉來看他,眼神逐漸柔和。
他眼裡的調侃和油腔滑調也蕩然無存,他沒有走近她,隔著清冷的風,她聽見他低沉的嗓音緩緩又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用遊戲的心態去看這個世界……還有什麼過去是忘不了的?”
伊楠在他清亮的眸子的注視下,赫然轉頭望向遙遠的星空,她想起小時候自己特別喜歡和爺爺一起睡在夜空下辨認星座。
同一星空下,她還能找回童年時的那份清明平和的心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