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27. 愛意,在較量中飄搖(一)
27. 愛意,在較量中飄搖(一)
再見梁鐘鳴,是在半個月以後。
伊楠所在的恆久機械有限公司恰巧生產與遠大產品相配套的零部件,恆久一直希望能與遠大合作,只因規模小,始終未得遠大的青睞,但這個局面在恆久新的總經理李巖上臺後開始扭轉。
伊楠不太關心這些與她關係不甚密切的“大事件”,她的處世原則一向簡單,有工作好好做,有朝一日幹不下去了,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但對於“遠大”,她承認自己是敏感的,即使僅僅看到那兩個字,都足以令她的心跳比平日裡加劇一倍,一種混合著親切與難堪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在遠大的賓客即將來訪考察之時籠罩住了她的周身。
即便如此,伊楠仍能鎮定地掩蓋掉不安繼續行事,因為深知,梁鐘鳴不太可能出席此類場合。
為了迎接這位潛在的巨大客戶,恆久上下做足了功課,忙得不亦樂乎,全公司各部門一週內建備下的檔案資料足以把恆久的歷史酣暢淋漓地演繹個遍。
遠大查得甚是仔細,伊楠的同事們往會議室進進出出輸送資料的同時,也倍感欣慰,這一週的勞碌總算沒有白費。
伊楠是工程部總監劉濤的助理,一個電話打來,她就明白該自己登場了,趕緊抱起一摞早已準備妥當的檔案往三樓的大會議室跑。
她的任務其實很簡單,也就跑這麼一下,把檔案送進去就完事了。
當她在那間寬敞明亮的大會議室裡赫然看到座上賓梁鐘鳴時,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們正聊到關鍵處,幾乎沒有人抬頭看她,除了劉濤。他朝她揮手示意,她立刻向他走過去,腳步有點發顫,目不斜視地擱下資料正待轉身逃開,卻聽劉濤道:“小姚,去給梁先生換杯熱茶過來。”
劉濤一向心細如髮,平日裡深得伊楠敬佩,然而此時,他的細心對伊楠來說不亞於當頭一棒!
一杯茶泡得毫無章法,她顫巍巍地端了進去,目光慌亂地往四下一掃,一咬牙,硬著頭皮向梁鐘鳴走過去。
她依然不敢看他,卻能聽到他正低聲與人交談,她竭力壓住失控的心跳,小心地將茶放下去,交談聲促止,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滑向她的面龐,心裡和臉上同時滾過熱燙,爾後,她聽到他漫不經心地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
溫雅平和的聲音沒有一絲改變,就彷彿她只是素昧平生的一個公司小職員,彷彿他們之間曾有過的那段“情誼”是她憑空臆想出來的虛幻。
他何曾知道,自己雲淡風輕的一句道謝在她心頭掀起的是怎樣絕望和難堪的波瀾!
她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託盤裡盛滿滾燙茶水的瓷杯頓時失去重心,朝向一邊迅疾滑了過去……
梁鐘鳴來不及驚詫,就本能而倉促地站起來,眉心緊擰,身上已是沾溼一片,更麻煩的是左手,被熱茶燙得微微發紅。
伊楠連道歉都已然忘卻,周遭傳來的愕然低呼和眾人紛紛起身的騷動令她恍如夢中,只會呆若木雞地杵在一旁,直到劉濤帶著責備的聲音傳來,“小姚,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行政部找些藥來!”
她驀地清醒,意識到自己又闖禍了,未及收拾悔意,便拔腿往行政部方向瘋跑。他們公司小,沒有醫務室,行政部的藥箱也簡易得可憐。伊楠好不容易找了瓶尚未過期的燙傷藥膏,又拿了些紗布,急急忙忙趕回會議室,梁鐘鳴卻不在裡面。
她象沒頭蒼蠅一樣在二樓和三樓之間來回奔忙,於極度混亂中,終於有人告訴她,“梁先生在總經理辦公室。”
伊楠的腳步在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外頓住,她遲疑著,到底要不要敲門進去?
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一定給恆久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工作是再怎麼都難保了。
然而,她此刻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唯一困擾她的,是梁鐘鳴究竟會怎麼想她,她不是故意的,可是,他也會這麼認為嗎?
她的雙掌在這緊張到窒息的思量中不知不覺握緊,突然把心一橫,跨上前一步,在門上輕叩了兩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她屏息凝神,聽到裡面有答覆聲,這才推門進去,與此同時,又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頭腦儘量保持清醒。
走進去,眼睛先飛快地環顧了一下,裡面寥寥數人——總經理李巖,自己的上司劉濤以及梁鐘鳴,還有那個隨時跟在他身邊的馮奕。
梁鐘鳴坐在沙發正中,面含微笑,彷彿沒事人一樣,他們聊得如沐春風,顯然,剛才那場小意外並沒有如伊楠擔心的那樣,對公司產生破壞性影響,她的心稍稍定了一定。
她的臉色想必是難看的,除了梁鐘鳴,人人都以為她是被適才的意外嚇傻了。當著客人的面,總經理語氣還算和藹,但責備是免不了的。
“小姚,過來給梁先生賠個不是,你也不小了,做事怎麼還這麼莽撞呢?”
她只得走過去,在離梁鐘鳴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垂著頭,躊躇半晌,終究低低地囁嚅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是自酒吧分開後他們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即使並非出自她的意願,但對於他的態度,她多少還是心懷期待的——雖然為了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她已經單方面宣佈斷絕來往了,但她其實一直想知道在那之後,梁鐘鳴究竟會怎麼看自己。
此刻,無論他開口說什麼,她都相信能從他的話語裡得到一些反饋,於是,她半垂著眼簾,緊張而窘迫地站在他面前靜靜等候。
梁鐘鳴坐著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檔案上,僅是笑了一笑,淡然道:“沒什麼。”
沒有責備,沒有寬慰,僅此而已。
在短暫而尷尬的沉默過後,李巖立刻識趣地朝伊楠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伊楠卻象被定住了似的沒有立刻轉身,梁鐘鳴口氣裡的疏淡再次把她打入冰窟,心底湧上來的寒涼讓她生生打了個哆嗦。
原來,從前那些親切的關懷全都是假相,一旦意識到她有可能成為一個甩不脫的麻煩或負累,他就可以象抖落身上的一粒灰塵那樣輕而易舉與她行同陌路!
她終於明白,一直以來,自己在他的世界裡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一個他疲憊無聊時可以逗趣開懷的工具。而她竟然傻到向這樣一個人袒露心跡!更令她覺得羞恥的是,他的態度其實早就擺明在那裡,而自己,居然到這一刻才真正粉碎掉了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伊楠的眼圈倏然間紅了,她只覺得無地自容,她的自信和年輕的驕傲在這個人面前被徹底擊毀了!
可是她不能哭,絕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輕輕抽了抽鼻息,努力吞嚥掉那一絲已爬至喉嚨口的啜泣,抬起頭,居然還能擠出一個微笑!
在眾人詫異而不解的目光中,她隱忍地走上前,將手裡的藥品遞向坐在梁鐘鳴身旁,始終面色叵測的馮奕,啞聲道:“麻煩您給梁先生用一下,謝謝。”
馮奕略微一怔,還是很有涵養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伊楠出人意料地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扭頭徑直走了出去。
在門闔上的那一刻,她已經做好了辭職的打算。
既然傻事已經做下,後悔於事無補,就讓她勇敢地承擔這難堪的後果吧!
22歲的伊楠在走向自己座位的時候,心中湧動起來的是因為悲愴而產生的豪邁!
不要緊,她還年輕,還可以重頭再來,無論是工作還是愛情!
然而,她又怎會料到,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