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42.陪你走一段(二)
42.陪你走一段(二)
重症監護室的門口,梁鐘鳴一眼就看到早已守候在那裡的馮奕,他腳步加快,踉蹌著跑了過去。
素白的被子下面躺著蒼老而瘦矍的父親,他雙目緊閉,一臉悲苦之色,與往常無異,梁鐘鳴緊蹙眉頭,心裡異樣哀慟。
“見過肖醫生了?”馮奕在一旁輕輕問道。
梁鐘鳴點點頭,馮奕遂不言語了,想必肖醫生把該說的都說了,那些殘酷的話他無需再轉述一遍。
在父親床前靜靜佇立片刻,梁鐘鳴才想到問:“許董跟志遠呢?什麼時候會來?”
馮奕猶豫著,吞吞吐吐,“昨晚上一得到訊息我就通知老鄭了……”
梁鐘鳴見他遲遲不往下說,銳利的眸子不覺掃向他,馮奕乾咳兩聲,才又繼續道:“老鄭的意思是,許董沒說要來,至於二公子……”
梁鐘鳴一聽說母親不來,雙拳立刻攥緊,沉聲喝問:“志遠呢?!”
“……許董……不讓他來……說怕刺激他……”儘管說得低而輕,馮奕的語氣裡也是難掩憤慨。
梁鐘鳴渾身顫抖起來,咬著牙低喃,“她就這麼恨他!他都快死了,她就……”他痛苦地說不下去。
床上的病人稍稍有些響動,馮奕一驚,及時止住梁鐘鳴的話,又按了鈴喚來護士,沒有什麼進展,病人只是呼吸出現輕微的調整。
馮奕領著梁鐘鳴來到醫院外的草坪,這裡其實是個療養院,環境很好。
兩人在露天長凳上坐下,各自燃起一根菸,就象多年前遇到困境時那樣,默默地抽著,平復心緒。
許久,梁鐘鳴才恢復了平靜,悶聲道:“你想辦法,去把志遠接出來。”
馮奕很為難,“這恐怕……你知道許董對他看得很嚴。”
梁鐘鳴斬釘截鐵地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一定要讓志遠回來!”他垂下頭,神情重又陷入陰霾,“他畢竟是爸爸的親生兒子,難道連死都不能見上一面?!”
馮奕面色凝重,思慮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咬著牙回答:“好!”
梁鐘鳴抬頭望著前方,漸漸地,眼裡堆積起仇恨,坐在他身旁的馮奕沒有漏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幻,心中掠過欣喜,他知道,梁鐘鳴終於被激怒了。
一整天,父親的狀況都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醒著時候,會吃力地拽住梁鐘鳴的手問志遠的下落。
梁鐘鳴心裡難過,只能反覆安慰他,告訴他志遠很快就會過來。
老人的眼睛偶爾帶著期待落向門口,梁鐘鳴讀出了另一種涵義,他知道,父親還在等她來,等那個不近情理的,狠心的女人。
他的心一陣陣抽痛,可是他無法告訴父親,讓他別等了,因為她永遠不會來。
月明星稀的晚上,伊楠獨自蜷在床上出神。她在家呆了足足兩星期了。
梁鐘鳴離開後,她沒有在密雲多加逗留就直接回了家。奶奶一見到她就心疼地直嚷:“哎呀小楠,你怎麼瘦成這樣?”
伊楠的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她張開手臂緊緊抱住奶奶,在她肩頭嗚咽著喊了聲“奶奶!”
她象一隻飛倦了的小鳥,如此渴望親人的懷抱。
伊楠沒敢把辭職的事告訴爺爺奶奶,只推說專門請了假回來看他們,“失業”對於他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是很嚴重的事,意味著丟了飯碗,她不想讓他們再為自己的事操心。
奶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一家三口又團圓在那張老舊的飯桌前,這樣的情景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爺爺的身體卻是大不如從前,走幾步路都透著吃力,伊楠很擔心他,幾次三番地盤問吃藥和就醫的情況,又勸他少操心農活,爺爺聽了不以為然,笑著道:“人老了,就更該多動動,否則全身都不得勁。你呀,就別老盯著我了,倒是你奶奶,前陣子老嚷肚子痛,讓她去檢查又不肯,我跟她說別老吃隔夜的飯菜,她就是不聽。”
奶奶在旁邊聽了,不免要跟爺爺爭上幾句,“都老頭子了,還愛嚼舌根。”又向著緊張的伊楠道:“我好得很,你別聽他胡說,你還是勸他把煙戒了吧。”
“哈哈,戒菸?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樂子啊?我可不幹!”
伊楠聽著兩個老人唇槍舌戰地你來我往,面上卻都笑嘻嘻的,沒有一絲煙火味兒,不免想到那句“少年夫妻老來伴”的古話,鬱鬱寡歡的臉上還是流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那天晚上,伊楠記起梁鐘鳴走之前的囑咐,思前想後,還是給他撥了個電話,想告訴他自己到家了。
電話響了很久卻沒人聽,她有些失望,然而也沒有再打。
鄉間的生活雖然平淡,卻如涓涓細流般過得也快。這裡有太多熟悉的印記,讓她覺得安心,一顆躁動的心逐漸有所平復,不再那麼計較得失了。也許正因為有了一定的距離才能夠看得清楚。
梁鐘鳴給她來過一次電話,在她回家後的第三天。
雖然他語氣柔和,伊楠仍能感覺出來他心情很差,聲音聽上去極為暗啞,彷彿幾天沒睡好覺,沒有多餘的閒話,只是問了問她的狀況,聽說她已經在家裡,遂放下心來。他沒有告訴伊楠匆匆離去的原因,她也沒問,她再愛他,也深知自己不該涉入他的生活,她跟他,就像水面上兩個獨立而成的波紋,泛起的一圈圈漣漪最終碰撞上了,那中心的兩個點卻永遠不會交融。
他說過,他只是陪她走一段,他對待她的每一步都是溫婉漸進又隱忍剋制的,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覺得他的好,於是對他的那份感情就越難割捨,彷彿繞進一個死局。
她對著夜空悵然嘆了口氣,看了看桌上的手機,拾起來,猶豫著,心裡有某種渴望,想聽聽他的聲音,鍵撥了一半,還是按耐住了。他也許在應酬,也許在家裡,一定有這樣那樣的不方便。
伊楠想了想,轉而給他發了條簡訊,寥寥數語,無非是幾句平常的問候,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個字都象是從她心裡直接飛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