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43. 陪你走一段(三)
43. 陪你走一段(三)
同一片星空下,梁鐘鳴在園子裡抽完一支菸,正準備返身回屋,褲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他掏出來,點了幾下按鈕,然後讀到那條簡訊。
他長久地對著那行字出神,沒有多少表情,但眼神漸趨溫柔。
進了屋,諾大的客廳裡,景玲仍坐在沙發裡生悶氣。
梁鐘鳴暗歎一口氣,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仍心平氣和道:“明天你先回去,我還得再呆兩天,把這裡的雜物理一理。”
景玲忍耐地聽他說完,倏然間轉身對著他,換了一副激憤的表情,“我知道你跟你父親感情好,從前你揹著你母親來看他我說什麼沒有。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你犯得著在這種小事上跟她較勁嗎?惹惱了她,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梁鐘鳴半低著頭,臉色越來越青,有怒意在胸腔裡湧動。景玲見他始終不吭聲,不覺蹲下身來,雙手輕輕撫過他愈漸憔悴瘦削的面龐,心裡感到微微的疼,軟聲勸道:“鐘鳴,聽話,跟我回去吧!老太太養育了你這麼多年,她必定不會薄待你,可是她的脾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父親走了,她心裡也不好受,可她能向誰去發洩呢?如今她一連發了三次催促讓你趕緊回去,你偏偏僵著不走,這不正好給了她一個發作的由頭?!她本就對你……”她突然卡住了不再往下說,撫在丈夫臉頰上的手垂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鐘鳴,她一個女人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要體諒她。”
梁鐘鳴緩緩地抬起頭,周身的怒意已經悄然散去,可那眼神分明是寒的,他沒有看向妻子,也沒有再說什麼。說什麼都是多餘,沒人會懂。
最終,他只是有些倦怠地對妻子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景玲感到一絲寒涼,她不明白一向溫厚的丈夫怎麼會突然這樣固執,她好話都已說盡,他卻仍然無動於衷,這還是那個與她相濡以沫了十年的丈夫麼?為什麼他們在一起越久,她卻反而覺得越摸不透他?
十六歲,她隨做生意的父母遷入內地,在深圳初識梁鐘鳴,那時他還是一個大學在讀的學生,話不多,卻俊朗儒雅,謙和有禮,比她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哥哥要沉穩許多,深得父親賞識,也在她的心頭撩起漣漪。每次去許家,她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在人群裡搜尋那個白楊樹般風度翩然的身影,卻常常失望而歸。
後來,她出國留學,那個影子也漸漸在模糊起來,讀書時有太多新鮮的東西足以轉移她的注意力。
二十二歲,她學成歸來,回到家中,驚喜地發現梁鐘鳴正與父親在客廳裡侃侃而談,她也終於明白他在自己心上從未真正走遠。
他們從相戀到結合可謂一帆風順,光陰如梭,轉眼已是十年。
這些年來,她周旋在婆婆與丈夫之間,竭力充當著調解制衡的角色。許欣宜待自己有如親生女兒,所以景玲深信,即使她脾氣古怪,也不能不看在自己父母的面上好好安置梁鐘鳴。然而,她沒有料到,最先沉不住氣的竟是自己的丈夫。如果他因為父親的死破罐子破摔,那麼,她這些年的努力究竟意義何在?
站起身來,她深深地盯著神色漠然的梁鐘鳴,“你好好想想吧。” 不再多勸,道理其實他都明白。
走在樓梯上,她半道又扭頭望了沙發裡的梁鐘鳴一眼,他呆呆地坐著,默然無語,神色寂寥。她忽然心生惻然,他並不是那種衝動不明事理的人,相反,大多數時候,他都能很好地剋制自己的情緒。或者,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場發洩而已。
她提步悄悄邁上臺階,明天,他一定會跟自己回去,她相信。
梁鐘鳴久久地坐在沙發裡,望著四周熟悉的一切。他五歲離開孤兒院後即來到這裡,童年和少年的大部分時光幾乎都是在這棟房子裡度過的。
很久以前,這裡也曾有過歡笑和熱鬧,父母雖非親生,待他卻都不錯,尤其是養父,終日笑呵呵的,和氣寬厚。他沒有許欣宜那麼忙,所以梁鐘鳴的記憶裡總是他陪伴自己的時候多。父親帶他出海捕過魚,帶他去野外打過獵;他們到過很多地方,他最記憶猶新的是,他們曾經象一對牛仔那樣在草原上肆無忌憚地縱馬狂奔,那是梁鐘鳴回憶中最美好的日子。
後來,弟弟出世了,他沒有感到妒嫉,反而替養父母高興,因為他們總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而不可得。有了這個弟弟,家裡就真正美滿了。
真是這樣麼?
他的眉心驀地跳了一跳,想起那個破碎的清晨,他從夢中驚醒,驚詫地跑到父母的房間門口,門大敞著,地上七零八落散亂的雜物,很多都已經摔得稀爛,父親跪坐在地板上,垂著頭一聲不吭,養母和弟弟不見了。
父親很頹喪地告訴他,自己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
隔了幾日,有人來接他去新居,他忐忑不安地看父親,父親擺擺手,勸他走。
“爸,你跟我一起去吧。”他惶恐起來,預感到有大的變故。
父親的樣子沮喪極了,“不了,你母親……不會原諒我的。”
即使後來搬去了新居,他也以為只是暫時的,又怎會料到這一分開,竟是整整二十年。
他常常去看父親,他一個人孤獨地生活在這棟房子裡,象丟了魂一樣,見了他,總是先開口問母親的情況。他覺得難過,因為父親對母親的關愛是那樣顯而易見,可是母親根本不屑再見到父親,14歲的他想不明白,有什麼事情是不可原諒的。
母親對他去見父親的行為一開始並沒有說什麼,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替父親說情,被母親赫然止住,勒令他以後再也不許去見父親,否則就不是她的兒子。
在震怒的母親面前,他退縮了,這個家裡,母親永遠是神,她創造了一切,而父親和其他人,都不過是點綴而已,年少的他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他還是會去看父親,揹著人,偷偷地去看。父親給予他的是在母親那裡再難得到的慈愛。
父親也想念弟弟,然而只有逢年過節,他才能見得著那個孩子——母親雖然蠻橫強硬,卻好面子,大節大禮上不肯在人前輸掉半分,至於人後的閒言碎語,她一概不理。
父親只能從他這裡得到一些隻言片語的關於弟弟的描述,每當看著父親眼裡流露出來的渴望和惆悵,他都會倍感難過。
他也曾經聽人私下議論過父母要離婚,後來母親出於種種考慮沒有同意,他們這樣的婚姻延續了二十多年,以父親的離去而告終。
梁鐘鳴的拳頭漸漸握緊,父親是抑鬱成疾而亡故的,可是直到臨終,母親都沒有來過,她是鐵了心要讓父親懷著寒意離開了!
一個人的心怎能堅硬至此?!
他記得父親創業那陣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很清楚父親話語裡的涵義,雖然他不看好父親的前景——他永遠也比不上母親的才能,沒有她的睿智,更沒有她的狠辣。
後來,他果然輸了,慘敗而歸!
他懷著最後一絲希冀去求母親拉父親一把。母親在喝茶,神態悠閒,“哦?他還開公司了?當初開業的時候怎麼不說來找我商量商量啊?現在快倒閉了,倒想起我來了,呵呵,他當我是什麼?”
他看著母親有條不紊地說話,飲茶,微笑,眼神凜冽,一顆心墜入冰冷的深淵。
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只要被她憎惡了,就再也別想得到憐憫或者寬恕,求她的結果,只會讓自己的尊嚴遭到更慘烈的踐踏!
自那以後,父親越來越孤僻,他離群索居,終日在這島上的屋子裡混沌度日,房子漸漸老舊、凌亂。每次來,梁鐘鳴都會花時間把這裡仔仔細細地整理一遍,雖然他早已成家立室,可是這裡才是他一切溫情的發源地。
也許,很多事人們都已經忘了,那些播撒在這間屋子各個角落裡的歡笑和快樂,的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他,永遠都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