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50. 潰決(二)
50. 潰決(二)
黑色的鑄鐵鏤花大門緩緩推開,車子無聲地駛入,旋即打了個轉彎,沿著一條小徑往地下車庫的方向行駛。
伊楠坐在車裡,有點驚詫地望著在眼前掠過的一棟棟尖頂別墅,她的臉幾乎要貼到窗玻璃上去了,背對著馮奕,訝然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啊?幹嘛帶我來這裡?”
馮奕篤悠悠地靠在車後背上,她的反應早在他預料之內,“梁先生說這段時間你不能亂跑,得好好養著,安置在這裡是最妥當的。”
伊楠終究有些忐忑,“這是他住的地方?”
馮奕聽得出她語氣裡的不安,頓了一頓才道:“不是。”
伊楠扭過臉去狐疑地瞥他一眼,見他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只得也忍住不問。
她跟馮奕之間,那層微妙的隔膜始終存在,雖然她明白他的一切出發點都是向著梁鐘鳴,可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消弭對他的警戒。
進了客廳,馮奕將伊楠的隨身物品逐一地擱在地板上,這才開口作了些許解釋,“這房子是梁先生新租的,你只管住著,有什麼問題可以告訴我。”又指了指站在一邊的一個四十歲上下年紀的中年婦女,“這是陳阿姨,她會照顧好你。”
陳阿姨立刻滿面笑容地向伊楠點點頭,她是個乾淨清爽的婦女,臉上一團和氣,卻是帶點職業色彩的。
對於這樣的安排,雖然從梁鐘鳴告訴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有所預料,但難免還是覺得彆扭,她不習慣在這樣空空蕩蕩的大房子裡住著,她開始想念自己的小窩,雖然舊且亂,可是遠比這裡舒適,更重要的是,她這樣貿然住進來,究竟是以何種身份呢。想到這裡,她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阿姨,後者除了微笑,臉上沒有多餘的內容。
她抿了抿唇,有點艱難地問:“我,可不可以還是回自己那裡?”
馮奕雙手插在褲兜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可以啊,你先給梁先生打個電話吧,我聽他的吩咐辦事。”
伊楠一聽立刻就啞聲了。
她在醫院裡呆了一週就渾身不舒服,幾次三番想出院,醫生卻不肯放,說沒有梁鐘鳴的同意她不能離開。伊楠無奈,只得打電話給梁鐘鳴,他三天前剛離開C市回了總部。
她百般抱怨,只差泫然涕下,梁鐘鳴實在拗不過她,只得仔細諮詢了醫生,又與她約法三章,這才讓她從枯燥的白色中解脫了出來,而住宿安排,是約定中的一條。另外兩條是不準隨意亂跑;身體恢復之前不能急著去上班。伊楠身上的傷還沒全好,想亂跑也不成,上班更成了奢侈,她在醫院的時候就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至於那份她還算滿意的工作到底保不保得住,就只有看天意了。
伊楠明白,跟馮奕辯論徒勞無功,轉念一想,回家也的確諸多不便,反正腿傷一好她立刻離開就是了。
別墅依山而建,私密性很好,住在裡面,感覺象跟外界徹底隔絕了一樣,雖未臨水,但窗外的滿目青蔥卻也夠賞心悅目的了。
伊楠就這樣住了下來,除了馮奕每天過來瞧瞧她的狀況外,她能接觸到的人就剩陳阿姨了。
陳阿姨話不多,如非伊楠搭訕,她很少主動開口,顯然受過專門的訓練,臉上卻始終帶著盈盈的笑意。她照顧起人來更是周到細緻,什麼都不用伊楠操心,遞茶送水十分殷勤,倒令伊楠頗不好意思。
陳阿姨還做得一手好菜,但服侍伊楠一個人顯然有點浪費,飯菜太少不好做,伊楠生性不拘小節,囑咐她簡單點就行,然而每次上桌,擺在面前的總是標準的三菜一湯,伊楠坐在長方形的餐桌一角,竭力招呼陳阿姨一起來吃,而她只是微笑著不動。
馮奕雖然冷言冷麵,心思卻也細膩,每次來都會給伊楠帶些新上市的水果,精緻的點心,有時也會應她的要求捎幾張當紅電影的碟片過來給她解悶。對伊楠的誠心誠意的道謝卻顯得有點漫不經心。他時而會在交談裡貌似不經意地問起梁鐘鳴是否給她來過電話,每當此時,伊楠就會格外警覺他的神色,然而,他似乎並無曖昧之意,眉宇間反而流露出焦慮之態,伊楠不免想到最近的一系列變故,梁老先生的過世,摩托車突襲,還有梁鐘鳴急匆匆返回深圳。直覺告訴她,一定有事發生。可她是不方便向馮奕打聽的,一來沒立場,二來,想要從滑如泥鰍的馮奕嘴裡套取情報她還沒這個自信。
僅有一次,那是在伊楠的腿卸掉石膏板以後,她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圈,確定沒什麼大礙了,心情大為舒暢,終於可以結束冬眠的日子了!
一扭頭,看到馮奕臉上也含著些許笑意注視著自己,不覺莞爾道:“我一會兒收拾一下,你送我回去好麼?”
馮奕的笑容即刻凍住,倏然間溜得無影無蹤,“不行!”
他的口氣斬釘截鐵,令伊楠惱恨,“為什麼不行?我跟梁先生講好了,腿一恢復就可以回去。”
馮奕的面色稍軟下來,沉吟著道:“你現在回去不安全,再住一陣,等撞你的嫌犯抓到再說吧。”
伊楠怔了一怔,“怎麼,還沒查出來麼?”
“嗯。”
伊楠試探地又問:“那……你知道會是什麼人乾的嗎?”
馮奕瞥了她一眼,“不好說,做生意的人有一兩個仇家也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擔心,有訊息會告訴你。”
伊楠點了點頭,暗暗撇嘴,這算馮奕資訊量最大的回答了。
雖然沒有立刻離開,但伊楠的心已經不在這裡,整天悶在這偏安一隅,她覺得自己快憋出心病來了,她想念自己的蝸居,還有那些新結識的同事。
她給梁鐘鳴打電話,告訴他想走,梁鐘鳴卻和馮奕一樣的意思,讓她再等等,等他回來再說,伊楠更加鬱悶。
不過她沒有鬱悶多久,兩天後,馮奕打來電話,說梁鐘鳴回來了,他的口氣裡竟含了一絲遮掩不住的興奮和激揚,讓伊楠感覺他好像在迎接一場期待已久的戰鬥似的。
掛了電話,伊楠突然也有些悸動——梁鐘鳴終於要回來了!
她沒打給梁鐘鳴詢問,但直覺告訴她,今天他一定會過來,於是她特意吩咐陳阿姨晚飯多做幾個菜。
然而,等到八點半,也沒見有半個人影光顧這棟淒冷的別墅,伊楠興味索然,她看了眼始終放在四方几案上的手機,今天一個電話都沒進來過,她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委屈和怨懣纏繞住了她。
陳阿姨從小房間出來,望著縮在沙發裡的伊楠,謹慎地問:“姚小姐,晚餐……”
雖然伊楠沒告訴她加菜的原因,她又豈能猜度不出,但唐突的話是絕不能說的,只能委婉提醒伊楠時間不早了。
伊楠決定不等了,讓她把飯菜端上來,雖然一點胃口皆無,卻吃了許多,想借食物來驅趕那些本就不該存在於體內的怨氣。
她覺得憋悶,早早回房,洗了澡,趴在散發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氣的枕頭上,為白天的歡喜和自信感到悲哀。
“我這算什麼呢?”她不停地反問自己,卻始終想不明白,手裡的遙控器洩憤似的來回按著,電視螢幕在柔和的壁燈下被迫不停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