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51.潰決(三)
51.潰決(三)
此時的梁鐘鳴,正與馮奕關在遠大的總裁室裡相對著吞雲吐霧。
馮奕的眼裡光彩熠熠,比梁鐘鳴要激動得多,“真沒想到會是全部!梁總,我早就說過,伯父一定會幫你,果真被我猜中!”
梁老先生的遺囑公佈了,誰也不會料到,他竟然將名下所有股份都轉給了長子梁鐘鳴!只有梁鐘鳴心裡明白,父親是對整個家庭徹底絕望了,他最後所能做的,也就是以這樣決絕的方式來向許欣宜表達失望和怒意。然而,他也許並未考慮到,如此一來,等於是把梁鐘鳴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他在董事會裡的地位因為手上控股的赫然增加而顯得舉足輕重,只需再聯合兩三個中小股東就有能力與許欣宜抗衡,長期穩定的一言堂格局就此被打破,而這正是馮奕等待了許久的契機。
“接下來咱們怎麼辦?”馮奕只覺得一顆心躍躍欲試。
梁鐘鳴的臉上卻無多少得色,撣了撣菸灰,沉靜地反問:“你認為呢?”
馮奕坦然道:“咱們可以去找陳季和跟陸銘,只要他肯跟咱們聯合,就能把你推上董事長的位子。”他發出冷冷的笑意,“許董老了,該休息了。”
梁鐘鳴眯起眼睛,思量著問:“如果,我現在不動,你覺得她會怎麼走棋?”
馮奕斷然道:“即使許董退下去,也不會主動讓位於你,唯一的可能是推出許志遠,她學慈禧太后那樣,來個垂簾聽政!”
梁鐘鳴笑了笑,“你就這麼不看好我?”頓了一下,他慢悠悠道:“我倒是——想賭一局!”
馮奕一驚,“梁總,雖然現在時局有利,但稍有遲疑就可能翻天覆地,你不能再舉棋不定了啊!”他皺起眉,不得不道:“如果許董屬意於您,也不必拖到現在了。”
梁鐘鳴猛抽一口煙,遲遲不語,他想起從律師行聽完遺囑回來,景玲對自己的千叮萬囑,“鐘鳴,你要穩住,千萬不可以輕舉妄動,老太太既然公佈了你父親的遺囑,說明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這種時候一動不如一靜,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我!”
現在,兩派截然不同的意見擺在他面前,他該聽從哪個?
也許是感應到梁鐘鳴心底的猶疑,馮奕擔憂地喚了他一聲,“梁總!您完全有實力靠自己登上高位,又何必等她恩賜呢!生意場上無父子,這次您再不能有婦人之仁啊!”
“婦人之仁?”梁鐘鳴聽到馮奕這個衝口而出的形容,忍不住想笑,原來在他最得力的助手眼裡,自己也不過是個優柔寡斷沒有膽識的懦夫。他透過藍灰色的煙霧看向馮奕那張因為野心勃勃而顯得過於急迫的臉,嘴角扯起一絲淺淡的嘲弄,稍縱即逝,“暫時什麼也別做,等等再說。”
“梁總!”馮奕失聲叫道。
梁鐘鳴朝他擺手,神色逐漸轉向不耐,“別再說了,她畢竟養育我多年,我尊重她的意願。”
馮奕曾經那樣感懷於梁鐘鳴的寬厚豁達,此時卻成了恨鐵不成鋼,定定地坐在他面前,痛心疾首。
梁鐘鳴明白他心頭的失落,卻不欲再勸,有些事他沒必要向馮奕解釋,他從小跟著養母,深諳她的脾氣和出牌方式:如果沒有成竹在胸的把握,她是不會肯公佈遺囑的。而眼下的情形,自己等於被動地給推到了舞臺的中央,追光之下,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格外惹人注目,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她的猜忌,在這迷霧一樣的氛圍中,他唯有選擇以靜默應對一切可能來臨的疾風驟雨。他甚至聽從了景玲的建議,在律師處辦完各項手續就立刻離開深圳總部,躲開任何可能的是非,也做足安心俯首的姿態,好讓流言蜚語無從升起。
當然,他承認馮奕所言的方式最為乾脆直接,然而,一旦踏出那一步,也就意味著他將揹負不肖的罵名,從此與許欣宜走上勢不兩立的道路,那絕對是一條泥濘不堪的辛苦路,如果有別的路可以走,他絕不會輕易選擇這條途徑。
馮奕沒有沮喪太久,他是個稱職的職業經理人,其實對梁鐘鳴的反應也早有預料,不過,他是不肯輕易言敗的人,堅信天無絕人之路,以他睿智的頭腦總能想出辦法來。因此,他放棄在此刻與梁鐘鳴作無謂的爭執。機會總會有的,尤其是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期。
他很快又振作精神,用另一個話題來緩解二人之間漸趨緊張的氛圍。
“盧警官那邊有了一點眉目。”
梁鐘鳴看了看他。
“車子是在西郊的一條小河裡找到的,嶄新的鈴木,本市買的,也找經銷商調查過了,登記的資料太簡單,只記錄下一個姓氏,姓王,顯然也是假的,他本人對買主沒太大印象……”
梁鐘鳴將馮奕新收集的資料逐一翻看了一遍,隨後往桌上一撂,長長籲出一口氣,象要釋放掉胸中所有的晦氣,緊接著,他轉過臉來,望著馮奕的目光裡平靜無瀾,打斷他道:“不用查了。”
“……為什麼?”馮奕再次訝然。
梁鐘鳴卻不願意多作解釋,疲倦地揮揮手,“照我說的去做罷。”
馮奕久久地望著他,眼裡的驚異逐漸褪去,換成了審視的目光。在他的印象裡,梁鐘鳴向來謹慎過頭,做事情也瞻前顧後,而現在,有危險在暗處伺機靠近,他卻撤銷了所有的防護!
難道,他心中早已瞭然?!
“是誰?你知道了,是嗎?”馮奕緊盯著他問。
梁鐘鳴朝他無聲地笑笑,“馮奕,有句老話還記得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馮奕的心裡堆積起重重疑惑,他一直覺得自己很瞭解這個老闆,而近來,他的這種自信正在不斷銳減。
他自信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梁鐘鳴似乎在醞釀著什麼,而他卻一無所知……
“馮奕,志遠那邊安排妥了嗎?”梁鐘鳴沒有讓他沉思多久,轉過臉來與他對視。
馮奕如夢初醒般地從自己的思緒裡拔出來,“哦,已經送他回去了,放心吧,許董不知道。”
一提起許志遠,馮奕就禁不住頭疼,這次自己象聯邦特工一樣將他偷招回國,既要看住他不亂跑,又要防著別讓許欣宜知曉,真是費盡了腦子。不料中途還是讓這個狡猾的小子耍了一道,他乘人不備溜去了西藏,把照管他的兩個保鏢生生嚇出一身冷汗,“回來說是給父親祈福禱告去了,說只有那裡才能淨化人的靈魂,唉,他這腦子……”他瞥了眼梁鐘鳴,及時煞住了話題,在他的印象裡,梁鐘鳴還是挺維護這個弟弟的。
梁鐘鳴按滅了手裡的菸蒂,順手捏了捏鼻樑,神態疲乏。
馮奕立刻識趣道:“梁總,時間不早了,不如我送你回去早點休息。”他說著抬手看腕錶,已經十點了。
梁鐘鳴沒有睜眼,低聲道:“你先走吧,我一會兒自己回酒店。”
馮奕在門口又禁不住回身望了梁鐘鳴一眼,他的臉上彷彿寫滿了矛盾,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門在身後悄然闔上,馮奕自己的眼眸卻顯得愈加閃亮和堅定。
房間裡繚繞著濃重的煙味,吸入肺中有種混濁骯髒的感覺。梁鐘鳴枯坐在椅子裡,腦袋有點昏沉沉的,裝了太多東西,已經囿於執行。他隨手抓起馮奕留在桌上的那疊案卷,又仔細地翻閱了一遍,然後冷漠地放下,再次陷入沉思。
良久,他緩緩拉開抽屜,動作謹慎得彷彿裡面藏了一枚*。
然而他探手從抽屜中取出的不是什麼危險物品,而是一張六寸大小的相片,表面泛著光,顯然是剛印出來的。燈光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上面是一個戴著頭盔的英俊少年,威風凜凜地跨坐在一輛摩托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