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56.戀愛(一)
56.戀愛(一)
火車抵站的時候,正值拂曉,天空還不十分明朗,唯有路燈在雨中閃著晶瑩的白光,愈加增添了幾分寒意,這是入冬來的第一場雨,濛濛地,象極小的飛蟲那樣撲到人臉上,卻是冰冷的一點。
兩人都沒帶傘,直接從火車站裡衝了出來,一路上孟紹宇不滿地嘮叨著這個城市的車站應該好好改建一番了,規劃得一點都不合理,打車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他的滿腹牢騷全是源於肩上和手上掛滿的東西,整個人成了一個掛物架,而一旁的伊楠除了肩上的一個揹包外,什麼也沒有。她也要求過自己來拿一些,孰料孟紹宇死死攥著就是不肯撒手,振振有詞地道:“這怎麼行,要讓你媽知道了,成何體統。”
儘管伊楠一再撇清,母親還是認定了孟紹宇跟她關係非同一般,而他那張能把死的吹成活的的嘴巴也哄得老太太暈頭轉向,臨分別時,說話的口氣和望著他的眼神儼然與看待準女婿無異。
母親給伊楠準備了一堆土特產,什麼鹹肉、香腸、南北乾貨,以往伊楠是肯定不要的,她不喜歡丁零當啷地提著這些累贅物去擠火車,況且也沒功夫吃,可這次母親卻一股腦兒地把東西全塞給了孟紹宇,朝著她嗔道:“有小孟在呢,累不著你!”
孟紹宇的眼睛一下子大放光芒,豈肯錯過這立功的機會,硬是力排“眾難”,在旅客們嫌惡的目光中把這堆準丈母孃的“愛心”給弄上了車。
臨近年末,車票開始緊張,他們只買到了夜車票,五個小時的行程,伊楠幾次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朝孟紹宇倒過去,一旦碰著他的肩,又趕緊不好意思地撥回來。後來,他終於忍無可忍,將她的腦袋重重地擄到自己肩膀上,擱平整,悶聲道:“靠著就靠著唄,害什麼羞啊!”
伊楠也實在是困了,又想到如今兩人的關係已經晉升至情侶了,的確沒必要矯情,遂未掙扎,老實地倚住他,沒多久,竟踏踏實實地睡了過去。
孟紹宇的肩讓她靠著,卻再無半點睏意,唯恐一個不小心她的頭顱摔落下去,於是強撐住眼皮,心甘情願地做支柱。
四周都是靜靜的,所有的人都在以各種各樣的姿勢打著瞌睡,連個嘮嘮磕的人都沒有,他低下頭,看到伊楠隨意擱在腿上的一隻手,忍不住牽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觀賞著。
她的手指很纖細,跟她的人一樣瘦弱,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每根手指都很光滑,沒有一點瑕疵。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靜下心來留意過女孩子的手,以往的生活太過熱鬧嘈雜,整個人是浮在上面的,無論看什麼還是做什麼也都是匆匆忙忙,粗糙地一筆帶過,卻從未想過,原來僅僅是一隻手,也能牽動自己心底最柔軟的一處,讓他的心在一瞬間漲得滿滿的。他忍不住將手掌包攏起來,緊緊地握著這隻暖而軟的手,心裡止不住落下一聲嘆息。
火車站攔車並不難,他們很快就將悽風冷雨擋在車外,但因為穿得單薄,伊楠渾身都開始篩糠,孟紹宇當即殷勤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不顧伊楠的反對,迅速將她包裹住,面露得色道:“不早告訴你了麼,找個男朋友好處多著呢!你累的時候他就是你可以倚靠的肩,你哭的時候他就是一塊乾淨的小手帕,你生病的時候他……”
伊楠抖得更厲害了,不得不飛快地打斷他,“拜託,別這麼文藝行不行,惹我一身雞皮疙瘩。”
司機一直抿著嘴樂,此時忍不住插口道:“這小夥子有意思,將來一定疼老婆,姑娘,你好眼力啊!”
孟紹宇拿肩輕輕撞了撞伊楠,朝著她擠眉弄眼,“你聽聽!要不怎麼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呢!”
這麼一插科打諢,適才在火車上的那點睡意頓時蕩然無存,聽著孟紹宇滿嘴跑火車地跟司機渾侃,伊楠的心情也逐漸輕鬆起來,時而隨著他們呵呵傻樂一番,有時目光不經意掃過,總能瞥見孟紹宇那雙晶亮的眸子含笑投向自己,好似一波熱意從心頭攪過,她覺得溫暖了許多。
到了家,把東西一一歸置妥當了,孟紹宇還粘粘糊糊地不肯過去,伊楠一時也沒感到累,於是破天荒淘了米煮起粥來。
兩人坐在沙發裡等粥,神經一放鬆,話也多了起來,不知怎麼聊到了雲璽,伊楠咬了咬唇,忍不住道出了自己想辭職的想法。
她在雲璽有過兩年快樂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長,分崩離析在所難免,她不想看著昔日一起戰鬥過的同事們作鳥獸散,更不想留在高深莫測的馮奕身邊,回到從前那種迷霧一般的日子裡去。
離開的念頭一旦生成,竟象紮了根似的堅決,尤其當她決定跟孟紹宇開始之後,更覺得有必要離那段過去遠遠的,也許馮奕的出現真的純屬偶然,但誰能保證呢?經過了那樣刻骨銘心的傷痛之後,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涉足進去,如今的她,迫切需要的是一份安寧的生活。
當然,這些內心深處的想法她是不會告訴孟紹宇的,她願意與他開始的另一個原因也是他從來不會追問她的過去,這讓她覺得欣慰和輕鬆——她不想把那些慘痛的過去當故事一樣講給別人聽。
孟紹宇頗為意外,隨即猜想:“該不是受了什麼委屈了吧?”
伊楠搖頭,“覺得累,想換個環境,從頭開始。”
情知事實沒這麼簡單,孟紹宇還是沒有多問,他相信總有一天,她會主動與他分享自己真實的想法,但現在顯然還不是時候。他做了個鬼臉,想以一種諧趣的方式來沖淡她臉上浮起的煩悶,“呵呵,真看不出你平常那麼謹慎穩重,想不到革起命來比誰都徹底!想好辭職後去哪兒了嗎?”
伊楠又搖頭,有些惆悵。
孟紹宇俯身像個哥們兒一樣拍拍她的肩,鼓勵道:“不著急,好好想清楚再定,反正你有的是時間。”
伊楠卻等不及了,她打定了主意,就不想再象鐘擺一樣搖來擺去,所以,重新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她就向馮奕提出了辭職。
“想清楚了?”馮奕的表情倒沒有太多的驚訝,彷彿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伊楠笑笑,沒有回答,手上的那份簽了字的辭職信頑強地遞在半空中,等待馮奕的接收。
馮奕彷彿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辭職信接過,開啟來瀏覽了一番,再抬起頭來時,他眼裡的如釋重負令伊楠更加意識到自己決策的正確。
撇開個人的主觀因素,她明白馮奕也是希望自己離開的,她有種預感,雲璽會是他大施拳腳的地方,而自己,因為過去的那段特殊境遇,會令他有所忌憚——沒有人願意在發號施令的時候身旁有個熟知自己的人旁觀;更何況,伊楠是陳菊秋力薦的人,而對雲璽未來的主人而言,一個跟過去的主子交情過深的人一方面也許意味著忠誠,但同時也可能成為累贅或者眼線,所以,除非萬不得已,他們往往情願用新人,這就是為什麼新管理層要大換血的原因。
現在,自己主動提出離職,等於給雙方一個臺階,也省得將來有可能撕破臉皮,傷了和氣,這是馮奕絕對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畢竟梁先生於他而言,意義重大。
伊楠的辭職就這樣出乎意料地順利,她跟馮奕在和諧友好的氛圍中談妥了幾點:伊楠可以等找到工作後再離開;在雲璽改組完成前,伊楠離職的訊息暫時保密——畢竟雲璽還在照常營業,而頻繁的員工流動已經造成軍心不穩,第一*刀闊斧的改組屬於不得不行之舉,而如何留住現有的員工將會決定雲璽在接下來的改建和重塑工作的根基是否牢靠。因此,馮奕接下來的重點會放在穩定大局上,他要把負面影響減到最低。作為伊楠合作的回報,他會支付她額外的三個月薪水——當然,他清楚,其實她並不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