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57. 戀愛(二)
57. 戀愛(二)
這恐怕是伊楠自進雲璽以來最為悠閒的一段日子了,她不再是客服部的骨幹,每天的工作只是幫助攜勤,打打雜,對於酒店正緊鑼密鼓進行中的人員調整、培訓計劃、開業大典以及惹人注目的改建大計,她完全成了旁觀者。
敏感時期,人人注重自保,閒言碎語也僅限在熟悉的小圈子裡偷偷議論,沒人敢公開討論或直接向當事人問詢,伊楠覺得耳根清淨了不少,唯有晶晶,幾次為她的冷遇打抱不平,只是看伊楠一副悠哉遊哉的神色,也只能嘆其倒黴,怒其不爭了。
伊楠陷入了空前的輕鬆,每天踩著點兒上下班,對煮飯也開始有了熱情,可惜孟紹宇卻三天兩頭要加班,他苦著臉向伊楠抱怨,都是因為上次請假去追她,耽誤了不少事情,現在只能被老闆跟客戶催逼著趕進度了。
不過他訴苦伊楠基本是不會同情的,看他有滋有味吃著自己辛苦了一個傍晚煮出來的飯菜,她總疑心自己是被他的花言巧語矇騙住了——明明從一開始就清楚他的目的,明明是抗拒到底的,怎麼一眨巴眼,還是淪落成了他免費的煮飯婆?!
這天下午,伊楠的新上司——客服部翟經理讓她跟著一起去參加下午五點的會議,著實令伊楠意外了一把,因為這個會議主要是討論慶典細節的,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過,這樣半道殺進去,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翟經理沒有給她太多解釋,只說是人手不夠,讓她臨時幫一下忙,他說話時的口氣比較疏冷,伊楠直覺他其實不想讓自己去參加,暗暗奇怪會是誰的主意。
參加會議的是所謂典禮置備小組的成員,由策劃、禮賓、客服等多個部門的主要負責人組成。典禮據稱很隆重,包括上午的酒店改建奠基儀式和晚上的一場盛大酒會。
大家對伊楠的出現均小小驚訝了一下,誰都知道她在新管理層到任後的“不合作”態度以及隨之而來的冷遇,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參與到這個連馮奕都重視的專案中來,實在是讓人大跌眼鏡。
伊楠並沒有嚮往日開會那樣精神十足地揣著筆記本去,她揀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來,其實無心攪合,純粹是應個卯兒,同時心裡也存了幾分好奇。
馮奕進來時,先微笑著跟大家打了聲招呼,目光掠過伊楠,他特意點了點頭,伊楠心下略微明白過來,十有八九是他讓自己來的,於是越發覺得奇怪。
他謙和的笑容並沒有感染到大家,短短兩週的接觸,他的果斷和殺伐決斷的氣度讓酒店所有的部門負責人都對他那儒雅溫和的形象徹底顛覆,而他凡事都愛親力親為的風格更是令屬下不敢存有馬虎之心。
大典兩天後就要開演,籌備工作早已做得七七八八,今天開會也主要是將當天的行程細節再逐個過一遍。會議由策劃部幾個主要負責人介紹,馮奕聽,一旦抓到某個破綻或漏洞,他會要求立刻停下來,想辦法彌補,直到前後一致再接著往下行進。這樣開會,自然不可能速戰速決,在座的都明白馮奕今天特別花一個傍晚的時間拖著大家過一遍足以顯現出他對慶典的重視,所以都不敢有不滿或怨言,盡心盡力地聽,恰如其分地給意見、糾正和協調。
伊楠始終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態,興趣了了地旁聽,對任何意見均不置一詞,馮奕似乎也只是抓她進來充個數而已,每發現一個新問題,他都要問一遍與會者,但從來不打擾伊楠,只是一雙眼睛時常有意無意地瞥向她。
會議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細節也才討論了一半,她開始不耐起來。手機在桌上驀地震顫了兩下,有簡訊進來,她立刻伸出手去,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拿至臺下,然後開啟來檢視。
原來是孟紹宇,他今天不加班,約她出去吃晚飯,她算了算時間,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簡短地給他回了。
誰知會議結束時已近七點,伊楠按耐住滿心的焦躁,正準備隨眾人一起撤離會議室,身後卻傳來馮奕的一聲招喚,“伊楠,你留一下。”
數雙眼睛同時看向伊楠,不知她是禍是福,伊楠心裡卻有所準備,她直覺馮奕今天把自己叫進來就不簡單,看來,答案即將揭曉。
很快,會議室裡只剩了馮奕與她兩人,馮奕的臉上一如既往讀不出任何徵兆,他理了理自己的東西,然後踱步過來與她一起向外走。
“今天的會你覺得怎麼樣?”兩人並肩漫步在走廊上,馮奕先問。
伊楠不置可否地笑笑,會上,他基本是在手把手地指導下屬如何將細節步驟劃分清楚,使操作流暢。這裡畢竟不是遠大,有著一幫從生產線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能把每件小事都做精準的團隊。他自己何嘗不清楚,卻為何要反過來問她的感受?!
馮奕對她笑容背後所要表達的意思倒也瞭然,兩年未見,雖然她沉穩了不少,但對於自己真實的想法卻依然不會,或者說不屑掩飾的性格並沒有多少改變。
“你們部門的老楊要走了,所以我跟翟經理建議典禮的事可以找你幫忙,另外施設部的譚副總也跟我抱怨了幾次,說手下沒有能人,酒店改建的招標工作進展遲緩,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參與,我覺得沒人比你更合適。”
伊楠聞聽,不覺失笑,“馮總,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快要走的人了。”
馮奕卻是一副風雲不改的面色,只是微微顯得有些沉鬱,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伊楠吃驚不小,“關於你辭職的事情,我想,暫時不能批給你。”
他沒有迎向伊楠帶著警惕的錯愕目光,背剪了手,只顧自己說下去,“伊楠,你知道雲璽現在表面上雖然相安無事,實則已是暗流湧動,不少崗位上人心渙散,對於新管理層的寬撫,大家聽歸聽,心裡卻都在謀劃自己的出路,稍有風吹草動就恨不能腳底抹油。而我們初來乍到,對很多情況都沒有摸透,因此雲璽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安定。”說到這裡,他定住腳步,轉過身來正視著伊楠,眸中反射出真誠的光芒,“伊楠,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幫我。”
這樣的結果太令伊楠意外,她靜默了好一會兒,在馮奕期待的目光中,才緩緩問道:“為什麼出爾反爾?”
如果她之前不認識馮奕,如果她沒有在過去的歲月裡見識過馮奕的城府,也許此時她已經被他感動了。
只是,伊楠何其清楚,面前的這個人,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也許永遠是兩回事,她看不透他,但也不會再被他愚弄。
馮奕的目光灼灼地盯著伊楠,洞悉她臉上每一分神色變化,最後,他看到的是與他料想所一致的倔犟和戒備,不禁微笑起來,這的確是他印象裡的姚伊楠,有著一般人所不具備的執著和勇氣。
“好吧!”他打消了對她的鎖視,也卸下了官方的面具,“我知道你喜歡聽實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有人要你留在雲璽。”
乍然聽到他這句話,伊楠的心跳在瞬間失控,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隨著他進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是誰?”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強自鎮定地問。
“這個我暫時不能說。”馮奕篤定地在自己的老闆椅裡坐下,看著伊楠緊張得近乎蒼白的面色,勾了勾唇角,象恍然大悟似的說了句,“哦,你別誤會,不是梁先生。”
他的直白讓伊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有好一陣沒說得出話來。
馮奕遠遠地欣賞著她的窘態,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心裡突然覺得沉甸甸的。
伊楠很快收斂住尷尬的神色,冷冷地回擊,“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想走,難道你們能攔得住?”
馮奕仰著頭,狹長的雙目微微眯起,依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當然,沒有人在逼你,你完全可以離開。不過……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好奇麼?”
伊楠哼了一聲,無動於衷。
“雲璽正在經歷一場大的變革,我們致力於將新雲璽建成全市乃至全國一流的酒店,這需要很大的財力以及人力的投入。我不能保證你留在雲璽一定會飛黃騰達,但比起在其他地方,這裡的機會只多不少。伊楠,我知道你其實很想做出點成績來,你在雲璽也一直如魚得水,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留下來試試呢!也許,你會有不一樣的感受,但無論如何,一開始就把路掐斷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伊楠的臉上開始陰晴不定,馮奕稍顯陰騭的眼眸雖然含著笑意,卻異常凜冽,但是,光光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伊楠也是。
最終,她對馮奕報以一笑,結束了自己各種離奇的猜測,每次對著他,她就會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思路行走,而現在,她醒悟了。
“馮總,我可以去做你要求我做的合理範圍內的工作。”
馮奕含笑望著她,沒有流露出一絲驚喜。
“我也可以盡最大努力來幫你,但是——這僅僅限於一個月內。不管你批不批我的辭職,一個月期滿後我會離開。”
馮奕始終帶笑聽著,沒有失望或慍怒,他對她的瞭解並不比她對他的少。
“而且,”伊楠微微揚起頭,“我留下並非因為你剛才的那番話,我只是想為雲璽再盡幾分力。”
這裡畢竟是她重獲新生後戰鬥和生活過的地方,有著太多無法磨滅的溫馨記憶,她骨子裡的懷舊和留戀情緒始終飄來蕩去纏繞著她。
氣氛一時有點劍拔弩張起來,然而馮奕看了眼腕錶,朝門的方向略偏了偏頭,“一起吃晚飯?”
他沒有對她擲地有聲的抉擇加以評論,證明他心中有所保留,在對方強硬的時候絕不冒進強逼,以免把局勢弄擰,這是他聰明的地方。
伊楠見他面色和緩,也無法再保持凜然的神色,淡淡道:“不了,我已經約了人。”
他沒勉強,順著臺階下來,“那麼,我送你。”
伊楠還是婉言謝絕,她不想再與他多呆一分鐘,每次跟他拼智力,她都會心神俱傷,太累了,她只想趕緊離開。
望著伊楠匆匆離去的背影,馮奕再一次陷入沉默。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可以將這個女人從眼前徹底揮去。
她的存在,總讓他有種莫名的擔憂。如今不比兩年前,那時候,他需要她介入,因為時局不穩,猶如一搜搖擺的船,只要浪頭再猛烈一些,就可以將船上原有的佈局打亂,重新來過;而現在,已是塵埃落定,前面的路明晰可鑑,穩定便成了最重要的砝碼。
他再度疑惑,收購雲璽,再遇伊楠,這一切,難道真的只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