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63. 誰能救贖?(一)
63. 誰能救贖?(一)
天色逐漸暗下來,下班時間到了,伊楠趕一組給客戶的資料晚了會兒,班車顯然是趕不上了,她索性慢吞吞地收拾了東西往樓下走。
腿傷徹底恢復後,伊楠重新回到那家外企,她感到慶幸,自己在試用期內休了近一個月的病假,回去居然還有自己的位置。同事們待她也與往日無異,尤其同部門的幾個小年輕,紛紛熱情地埋怨她不肯透露養病的地點,他們也好去探望一下,儘儘同事之友誼。唯有小丁,看她的眼神閃閃爍爍,不再似平日裡那樣跟她有意無意地套近乎了。
才出公司門口,手機就響了,是梁鐘鳴。
“還沒下班?”
伊楠心情立刻很好,語氣帶些嬌軟,“是啊,加了會兒班,你呢?”
“你回頭,往左邊看。”
她驚詫地扭頭,發現他那輛黑色的奧迪不可思議地停泊在離自己十米遠的人行道旁,越過車窗,駕駛座上有個眉目疏朗的清俊男子,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不是梁鐘鳴又能是誰!
“上車吧。”他籍著電話柔聲道。
伊楠驚喜交加,掛了電話三步並兩步地蹦了過去,然後火速拉開副駕的門,一頭鑽了進去。這是他第一次事先不打招呼,主動跑到公司來接她。
兩人在車裡相對凝視,伊楠在他眼裡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沉淪的影子,暗歎一聲,自己是真的沒救了。
梁鐘鳴也含笑望著她,眼裡流露出濃鬱的寵溺,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頰,“怎麼,看傻了?”
伊楠臉一紅,扭頭正對著前方,自從與他有過最親密的接觸後,兩人之間原本若即若離的那層面紗彷彿被一下子撕裂開來,每每對著他,親切與羞澀幾乎是同時並存的。
這一陣他一直逗留在C市,伊楠偷偷算了一下,按照常規,他一週前就該回總部了,然而,他遲遲不走,是為了自己嗎?
這個猜想讓她心慌意亂,又有掩不住的竊喜。她故意忽略那個關於“以後”的命題,現在的日子比蜜還甜,即使將來回味時只能體會到苦澀,她也捨不得為此丟棄。
“晚飯想去哪裡吃?”梁鐘鳴打著方向盤問她。
伊楠瞟了眼他略帶倦意的面色,想必每天在外面應酬也是很辛苦的事,於是託著腮道:“要不,我做飯給你吃吧。”
梁鐘鳴很意外地瞅了瞅她,同時又覺得高興,於是欣然同意,他把車駛入一條主幹道,看方向,伊楠就知道他是想往別墅開,立刻脫口道:“還是去我那裡吧。”
梁鐘鳴怔了一怔,扭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伊楠迎著他的目光,故作坦然地聳肩道:“我做飯嘛,當然是自己那裡最趁手啦。”
梁鐘鳴挑挑眉,也笑了。
伊楠其實對他那棟豪宅一直心存芥蒂,在感情上,她向他盲目地投入,而在物質上,她卻竭力要與他分得清清楚楚,惟其如此,才能昭示出她對他的感情是真的,不帶任何目的,而別墅裡的一切無一不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存在的差距,唯有在自己的小屋裡,她才能享受那一份屬於自己的純粹的快樂。
梁鐘鳴當然清楚她的心思,也從來不說她什麼,只是有時候看著她那副倔犟而固執的模樣,他實在有種難以言表的酸楚。
經過小區附近的超市,伊楠突然喊停,她很快跳下車,俯身朝車內的梁鐘鳴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買點東西,很快的。”
還沒踏上超市的臺階,梁鐘鳴卻在身後喚住了她,伊楠不解地回頭,他已經推門出來,“我跟你一起去。”
伊楠愣了一下,隨即會過意來,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超市規模很小,以便民服務為主,油鹽醬醋一應俱全,有一半的地盤都被搭建起來作成菜場的模式。此時早已過了買菜的高峰期,客人稀落下來,店員正在將一批賣得差不多的蔬菜作修整。
梁鐘鳴第一次來這種生活氣息極濃的地方,他頗有興致地跟在伊楠身後,看她嫻熟地挑選菜蔬,偶爾上前幫忙,卻總是被她否定,“這個看著齊整,實際上是老菜幫子了,你看,要選這種顏色淺一點的才好嘛!”
梁鐘鳴眨了眨眼,將手裡的一棵菜放回原處,在這方面,他不是專家,可他願意嘗試,連伊楠帶著淺淡埋怨的嗔責聽在耳朵裡都是如此舒心悅耳。周圍間或有下班歸來的年輕夫婦一起購物,他們混在其中,彷彿也是極普通的一對,生活簡單得只剩了眼前碧綠油亮的蔬菜,這種平馨溫暖的感覺是他從未體會過的。
來得晚,菜有些落市了,伊楠埋頭認真地挑挑揀揀,梁鐘鳴卻像個孩子似的時不時遞點東西過來,請她品鑑。她絮絮叨叨地給著意見,突然象意識到了什麼,猛然間噎住,眼睛瞪著身側的梁鐘鳴,未幾,無可抑制地咯咯大笑起來!
梁鐘鳴一如既往的衣冠楚楚,渾身散發出儒雅溫厚的氣息,可他的手裡,此時卻毫無形象地抓了兩個還沾著泥巴的土豆,正興致勃勃地舉在伊楠面前,臉上掛著學生等候老師評判的期待!
他被她笑得有點懵,不覺低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的確不倫不類,頓時也尷尬起來,丟下手裡的土豆,訕訕地拍了拍手,見伊楠仍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不覺探手朝她的鼻子颳去,故意沉聲道:“不許笑!”邊說自己卻邊撐不住地也笑了起來。
伊楠直笑到眼裡有淚花閃爍才算勉強停頓下來。
“真的象夢一樣。”她滿足地嘆息。
這何嘗不是夢中才有的情境——她與梁鐘鳴在這樣一個雜亂卻又到處透出家常溫馨的地方,象最平凡的情侶那樣為一頓晚飯精挑細選。
最美好的往往就是最普通的那一個個瞬間,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能得到,也並非所有人都會珍惜。
那一聲嘆息象一道殘存的餘火灰燼悄然落在梁鐘鳴心上,他生生被灼了一下,有什麼意識被灼醒了。
然而,醒來,只會覺得更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