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62. 轉折(二)
62. 轉折(二)
或許是記憶的痕跡太過深刻,在伊楠的印象裡,志遠永遠都是一副靦腆內向的小男生模樣,所以當看到他揮手將司機“趕”下車來,大膽地飈車在高速上時,伊楠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之感,這才意識到志遠早已今非昔比,他的一言一行無不流露出只有富家子弟才有的嫻熟流暢和漫不經心,她不覺想到了馮奕對他的評價——遠大最年輕的董事長。
的確,此時坐在她身旁的不再是數年前與她暢談古今的那個青澀少年,他早已蛻變了,蛻變得與伊楠印象中的那個人面目全非。
志遠顯然沒有她那麼思緒混雜,由衷地嘆道:“好久沒這麼舒服地飈車了,在家裡我媽老是嘮嘮叨叨的。”
“你母親也是關心你啊!”他的每一句話都能夠與伊楠記憶中的過去準確地契合起來,她記得他跟母親關係一直不怎麼好,現在看來,他的家庭危機應該算解除了吧。
志遠扭頭飛速瞥了她一眼,“我知道,以前不懂事,總是跟她大吵大鬧,其實天底下,只有母親才會真正關心自己的孩子。”他的語氣不知怎的有些陰鬱,伊楠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在志遠也察覺了,立刻轉而道:“你呢,這幾年過得如何?我最初聽說你在雲璽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後來找馮奕才得到證實,他還跟我說,你打算辭職。”
伊楠心上的一個疑問似乎有了答案,她有些不確定地問:“不會是你…….”
志遠忽然朝著前方大笑一陣,然後扭頭飛快地向她擠了擠眼睛,“又猜對了!是我要他把你留下來的。”
伊楠心中五味雜陳,竟分別不出自己是高興多一些還是無奈多一些,她千算萬猜都沒想到會是志遠,她旋即又回過味來,“你跟雲璽是……什麼關係?”
馮奕憑什麼要聽許志遠的?!
志遠又朝她擠了擠眼睛,“羅德你知道吧,雲璽的直接投資人,也是互通投資的理事,我們許氏有不少錢都在互通,由羅德幫著運營管理,投資酒店其實用的就是許氏的錢,嘿嘿,換而言之,我是雲璽最大的股東哦!”
伊楠半知半解地聽著,心裡想到的卻是馮奕那言之鑿鑿的話語,“雲璽跟遠大一點關係也沒有。”不禁冷笑,沒關係?其實關係大了去了。
聽著志遠一口一個“遠大”,“許氏”,儼然一副主人的口吻,伊楠卻不由想到梁鐘鳴,心裡騰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彷彿心靈相通一般,志遠象想起了什麼,調皮地笑了一下,忽又道:“我離校那年,我大哥沒為難你吧?”
伊楠本也微笑著的臉色明顯不自然起來,她沒有吭聲,突然意識到,今天接這位故人,牽扯了太多的回憶,美好的,殘酷的都不顧自己的意願湧了出來,令她心煩意亂。
志遠以為她是預設,遂無奈地解釋:“大哥這人最聽我媽的話,當時……”他頓了一頓,彷彿想到了自己的年幼荒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鬧得太兇,我媽才會逼大哥去做那樣的事……”
眼見伊楠臉色越來越難堪,他又連忙辯解,“不過我大哥是個很好的人,他應該不會太過分的,他答應我的……”
伊楠不得不生硬地打斷他,“別再提了,他沒為難我。”
志遠又轉頭掃了她一眼,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大哥人很好,我也一直很信任他,我記得當時還請他照顧你來著,他也沒原則地答應我了,呵呵……”
伊楠的心情沉到谷底,並非懷舊的惆悵,而是一種強烈的彆扭感,還有對馮奕的惱怒與不滿——她象站在一扇半推開的神秘之門前面,正猶豫著是進入還是逃開,身後卻有人使勁推了她一把,她既惱怒又慌張。
志遠卻只顧開著車感慨下去,“可惜後來我人在國外,等能夠回來已經四五年過去了。”他的語氣裡竟也含了一絲滄桑的味道,“伊楠,我一直在找你。”
伊楠乾笑兩聲,她不是不知道志遠對自己曾有的心思,只是現在提來是多麼不合時宜,她已無法將過去與現在連貫地粘合在一起。
卻聽他很快又道:“我找你是希望能跟你說聲對不起,為我曾經帶給你的困擾,我知道我給你惹過不小的麻煩,我媽在某些地方是比較小氣的。”
伊楠感到十分怪異,自己的思維彷彿跟他是執行在完全不同的兩條軌跡上,卻妄圖在同一件事上達成一致。
“你母親並沒有為難我。”她不得不再次澄清。
志遠只道她不好意思跟自己抱怨,兀自道:“你真的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可是我聽說你因為我的事不僅離開了原來的公司,後來還離開了C市,為了這件事我也跟母親吵過,甚至……唉,總之現在都過去了,不過這次能夠遇見你,我真的覺得幸運,我希望能夠彌補你。”
伊楠聽著他含糊其辭的解釋,漸漸明白過來。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層面上,根據不同的需要會產生無數個版本,自己跟梁鐘鳴的那段秘而不宣的往事在許家的檯面上有如此解釋,也許是最令人滿意的版本了吧。
誰又能想到某些結果的產生根本不是表面推斷出來的原因所致呢。
象突然想起了什麼,志遠道:“對了,我大哥也在雲璽,你們還沒見面吧。”他開著車,眼睛始終盯住前方,因此沒有注意到伊楠一下子變得蒼白的面色,自顧自呵呵笑道:“即使見面,估計都不認得對方了。不過晚宴上我一定拉他過來向你鄭重地賠禮道歉!”
一抵雲璽,羅德早已等候在門口,他一改清高的姿態,大剌剌地攬住志遠的肩膀,親熱狀似父子,說的卻是一口流利的英語,“嗨,Paul!你果然還是老樣子,喜歡自己開車!你媽媽要是知道了,非K你不可。”
志遠笑嘻嘻地也拿英語回嘴,“我不說你不說,她怎麼會知道,除非你告狀!”
兩人哈哈大笑著往臺階上走,志遠忽又扭頭對身後的伊楠擠了擠眼睛,“酒會上見!”
羅德也隨之留意了她一眼,伊楠勉強回以一笑,臉色異樣。
在大堂分道揚鑣後,伊楠略一頓足,就飛身跑向馮奕的辦公室。
氣喘吁吁地到了總經理室門口,卻吃了個閉門羹,她只得去找馮奕的秘書,秘書卻告訴她,“馮總不在。”
“他去哪兒了?”伊楠只覺得腦子裡喧囂不已,聲音也突然尖利起來。
“這個…….”秘書一下子為難起來。
“快告訴我!我找他有急事!”伊楠控制著嗓子裡傳來的顫抖,眼裡灼灼地逼問。
秘書雖是新來的,卻很有眼色,平常見馮奕待伊楠客氣周到,也不想得罪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她:“他在3201。”
伊楠丟下一句“謝謝”就直奔電梯。
貴賓層永遠都是靜悄悄的,伊楠提著一口氣踏足在綿軟無聲的植絨地毯上,腳下的一幅幅華麗絢爛的彩色圖案在燈光的映照下清晰地近乎猙獰。
她在門口站成了一座塑像,早已沒有了適才的狂熱,舉起的手遲遲沒法敲到門上去,彷彿只要一開啟,她就會被巨大的黑洞所吞噬……
冷和熱同時侵襲著她,手心和背上已隱約有汗意,許是剛才的一通狂奔所致。
恍惚間,門卻忽然開了,眼前現出馮奕的臉,見到是她,原本淺笑的臉一下子凍僵,一絲驚異失措的表情一晃而過。
他皺緊眉,向她低喝:“你來這裡幹什麼?”
伊楠在極度渾噩中還是清晰捕捉到了他臉上的不安,直覺強烈地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一下子喘不過氣來。她的目光越過馮奕投向室內,其實只能看到米色的牆紙,她努力調勻呼吸,直勾勾地望向馮奕,什麼也沒說,而他頃刻間就明白了她眼裡的神色,眉宇間陰雲密佈,身子牢牢把住了門,連手都在不由自主中緊握成拳。
這詭異的僵持終於將門裡的人驚動了,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然後,伊楠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馮奕的背後。
隔著馮奕,兩人遙遙相望,那張臉,曾經數次出現在伊楠的夢裡,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眸在最初的一刻似乎瞬間燃亮,之後又迅速黯淡下來,只餘了柔和以及那道永遠難掩的倦意。
伊楠的眼睛和鼻息處有熱意迅速堆積,可是眼眶卻出奇的乾澀,彷彿再也流不出淚來。
他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伊楠,低聲說:“讓她進來吧。”
馮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多了一些認命的味道,他苦笑了一聲,把門拉直,伊楠的眼前一下子空曠起來。
她抬起腳,踏下去的每一步都帶著異常的艱辛,而每一步也都沾滿了回憶的印跡,那些曾有的美好時光攜著朗朗的笑聲遙遙傳來,彷彿就回響在耳旁,以至於她無法辨別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