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7.幸福,究竟離你有多遠(三)
7.幸福,究竟離你有多遠(三)
接完電話之後伊楠火速關燈,將被子拉到頭頂,希望還能找回剛才的睡意,可無論怎樣輾轉反側,卻再難入眠。
實在忍不住,她終於有些惱恨地在黑暗中坐起來,瞪視著廣漠的虛空,不知道應該跟誰較真。
心煩意亂地重新啟開了床頭燈,披上單衣,下床趿了拖鞋往陽臺裡走。
陽臺上的雙層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她掀開一角,透過玻璃,看到深秋的夜空,滿天繁星,很美。
怔怔地審視了一會兒,她莫名嘆了口氣,放下窗簾,重新返回屋內。
腦子裡依舊清醒,越是想睡,越是睡不著,伊楠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所以她不想強迫自己。也許因為塵封在最深處的心事被人不經意間撩起,今夜註定無眠。
她在書櫃裡隨意抽了本書來打發時間,史鐵生的《病隙碎筆》。以前在學校裡就是這樣,特意找本高深莫測的書,翻到第三頁,鐵定腦子裡凝滿漿糊,然後如願墜夢。
可現在,似乎也不行了,滿紙的清冷沒有任何障礙地直滲入她腦海,那些空靈的,飄逸的文字,如行歌一般在心間迴盪。
“……信心,既然不需要事先的許諾,自然也就不必有事後的恭維,它的恩惠唯在渡涉苦難的時候可以領受……”
“仁慈在於,只要你往前走,他總是給路。在神的字典裡,行與路共用一種解釋……”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天堂不是一處空間,不是一種物質性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恆途……”
一個常年臥病的文人,思想卻比健康人都通達,是否因為,在經受病痛的折磨與重重險阻之後,他不得已將很多欲念都放到了地上,反而因禍得福,本真流露,比常人更接近生命的真諦?
伊楠愣愣地出神,如果磨難和挫折只是讓心靈放開,乃至最終得以自由徜徉的手段,那麼她的出路究竟在何時,何方?
兩年前,她覺得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當然,即使現在,她也覺得那是她所能做的唯一正確的事情,彷彿離開原來的世界,就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可是,真能這樣嗎?也許忙碌的白天她真的把什麼都忘了,然而無眠的黑夜裡,誰又能真正逃避得了面對一個真實而*的自己?
“……難以捉摸,微妙莫測和不肯定性,這便是黑夜。但不是外部世界的黑夜,而是內在心流的黑夜……”
一張手繪的卡片悄然從書中跌落出來,如秋葉一般墜落於地上。伊楠低頭瞄了一眼,又俯身將它拾起。
畫面很單調,灰禿禿的山上,一片荒蕪,沒有綠色植被,沒有飛翔的鳥兒,唯一有的,是一個登山客,弓著腰,頂著肩上沉重的包袱,一步一個腳印吃力地往山頂上攀登,而山的另一側,他看不見的那面,是茫茫的海洋,無邊無際的深藍色,看不到勝利的歡欣,也讀不出沮喪的失望,冷色調反襯出一派中立的茫然。
將卡片翻個身,素淨潔白的背面,也沒有冗雜的繁文,僅僅用俊秀的隸書體手簽了一個名字——許志遠
這是許志遠在某次外出寫生時閒暇無聊隨手繪成的小品,伊楠看了覺得很有意思,是他眾多寫意派作品中比較形象的一幅。
“你看,這個登山客努力爬到山頂後就會發現那片美麗的海洋,什麼叫海闊天高,這就是了,他的辛勞還是值得的。”伊楠捧著卡片津津有味地解讀,她欣賞圖中登山客的執著,人就該有點堅持的精神。
許志遠坐在離她一米開外的草坪上,歪著腦袋端詳她良久,忽然一笑,“迎接他的未必是海闊天空,也有可能是苦海無邊。”
伊楠白了他一眼,“你真是個十足的悲觀主義者!就不能給你的作品增加點正面色彩嘛!”
他望著她笑,眼神柔和,卻沒再辯駁。
這是伊楠的唯一保留下來的一點有關許志遠的紀念,從她離開粱鐘鳴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決意要向那段糾纏不清的過往做個了斷,不再給自己留一絲回憶的痕跡。
唯有這張圖,是她心中的不捨,不為別的,只為她自己曾經解讀出來的執著。
如今,她就像那個登山客一樣,在旅途中努力攀爬,相信最終的結果會是海闊天高,無論如何,她不能失卻這個信念。
想起許志遠,她的心上不由自主滾過一抹溫柔之色,那種感覺有別於戀人間刻骨銘心的折磨傷痛,輕柔如羽毛,卻能溫暖人心。
也許,因為不愛,才能這樣豁達罷。可是他帶給她的感動卻是前所未有,無人可以匹敵的。
那時她才讀大二,在那所偏理科的學府裡,男女生比例嚴重失調,基本上只要長得不是太恐怖的女孩,從大一開始就早早有人伺候了。
伊楠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但秀麗的相貌足以令她在眾多女同胞中脫穎而出,當之無愧地成為院花,無論走到哪裡,都有異性的目光追隨,趨之若鶩。
從緊張而枯燥的高中生活中走出來的伊楠也似放出籠的鳥兒一般撒歡起來,身邊僅有的幾個女同學無一倖免地從大一下半學期就開始與人成雙捉對,伊楠在眼花繚亂之後終於開始嘗試,先後交往了兩三個。
然而很快,她就對這種學生戀愛感到乏味起來,與其說那是愛情,不若說成是定期更換護花使者,而伊楠對學業又看得很重,因為來之不易,她漸漸地無法忍受自修或是聽講時身邊總有個人幹擾她。
升大二後,伊楠一反常態,不但辭掉了舊男友,對新的追求者也一概不予理會,一心一意地紮在學業裡。
大二的下半學期,班裡轉來一個插班生許志遠,生得明眸皓齒,眉清目秀,又天生靦腆羞澀,在一幫五大三粗的男生中格外惹眼,一下子成為女生們熱衷議論的新目標,熄燈前後的聊天重點幾乎全是圍著這位新男主。
有人說他家裡很有錢,因為某次看到他坐寶馬來學校,車子停在校門外,他下車後就有人把車開走了;又有人看到學校的副校長有次還主動跟他打招呼,於是猜測他說不定是高幹子弟,不然怎麼能夠隨意轉校,要知道他們學校的高考錄取分是出了名的高。
伊楠也參與這類話題,不過她經常是以搗亂者的身份出現,雙手支著面頰,笑嘻嘻地調侃舍友,“喲,開寶馬啊,真了不起,我們隔壁養豬的劉二叔新近也添了匹寶馬,聽說還是汗血寶馬嘞,跑起來賊快,連火箭都跟在後頭大喘氣的那種……”
每當此時,舍友們就會毫不客氣地拿紙巾團,枕頭朝她床上砸……
然而許志遠為人十分低調,每天除了上課,也很難在校園裡見到他的影子。他沒什麼朋友,也從來不談論自己家裡的事,看上去似乎很乖順,可是一到上課就神遊,喜歡在筆記本上天馬行空地亂塗亂畫。
伊楠對他跟對班裡的其他男生沒覺得有什麼兩樣,也許更要淡漠一些,因為他們幾乎沒說過一句話,而別人至少還有事沒事地會跟自己套套近乎。
所以,當她收到許志遠的“情書”時,著實吃了一驚,拿著那張淺藍色的信箋反反覆覆地檢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之前也不是沒有收到過類似的表達愛慕的來信,但都敵不過這一次的驚異。
他的字很漂亮,娟秀的隸書體,十有八九刻苦臨摹過書法帖子,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現在的年輕人能寫得一手好字的真不多了,這需要靜得下心來修煉。
嚴格來說,其實也不能算情書,而他的文采很好,沒有象其他男生那般將伊楠誇成一朵花,讓身為讀者的她雞皮疙瘩當場掉一地。他用的詩詞體,很簡潔的幾段文字,幾乎沒有多少讚美之詞,更像是一己的抒懷,讓伊楠感到有種悲觀的蒼涼,她從小就是聰明孩子,領悟力也強,她確信許志遠不快樂。
伊楠開始揣測,是不是因為他太孤寂了,而自己,雖然專心埋頭書本,周圍卻總有人圍著轉,很熱鬧而使人覺得她就是一顆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開心豆呢?
這樣的猜測令伊楠撇嘴,不用旁人指點,她當然也清楚許志遠一定有個好家世,種種跡象上都能判斷得出來。那絕對是與她這樣出身平凡人家的女孩截然不同的兩種世界。
當然,伊楠並不排斥當灰姑娘,問題是她對“王子”沒感覺。
猶豫再三,伊楠還是決定給許志遠打個電話,也許是他一手瀟灑的鋼筆字讓她另眼相看,高中時,伊楠的班主任就開玩笑似的告誡班裡的男生,要把字練好,將來寫情書追女朋友用得上,現在看起來還真有點道理;也許是他的鬱鬱讓她心生憐憫,伊楠自己是快樂的,看到有人不開心,她總覺得有責任去開導。
當然,也或許是許志遠不同一般的家世讓伊楠多少有點受寵若驚,彼時她不過二十歲,自然無法免俗,和普天下所有的女孩一樣,也有憧憬,也有虛榮心。可具體的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很久以後想起來,她只能自嘲地將這一切歸結為命運。
不然,又該怎麼解釋呢?
如果她沒有心血來潮地主動打這個電話,那麼後來的一切也許就都不會發生。
伊楠照著信箋最尾留下的手機號碼給他撥了過去,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聲音裡還透著疑惑,大概因為伊楠的號碼他覺得陌生。
許志遠的嗓音很清亮,伊楠不禁想他要是去唱歌,應該挺好聽的。他依然是靦腆的,話不多,尤其是搞清打來電話的居然是伊楠以後。
他們的話題卻與那封信完全無關,彼此都還保留著羞澀,於是全都繞道走,聊得不知所謂,其實也沒講上幾句,兩人本來就沒多少話。
伊楠本是個善於逗哏的人,可畢竟心裡也有一絲隱約的緊張,夾纏著冒險的好奇與期待,於是更多時候沉默佔據了電話兩頭,誰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伊楠很快興味索然,跟她預想地差太遠,雖然她沒期望許志遠象百靈一樣唱出娓娓動人的歌,但也不該如此沉悶啊!
她草草奉上結束語後就要收線,許志遠卻在那一頭突然提議,週末邀請她出去玩。
她發著愣,不知該接受還是拒絕,他的聲音緊張而誠懇,彷彿她的決定操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她莫名震動,竟一口答應下來。